公证后的第三天,杨博文决定跟爸爸摊牌。
晚饭过后,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落在茶几上。杨建国戴着老花镜看新闻,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时不时喝一口。杨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杨博文坐在沙发另一头,双手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他张了好几次嘴,都没发出声音。
杨建国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
"有事就说,坐那儿扭来扭去的,像什么样子。"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
"爸,我想跟您说件事。"
杨建国放下茶杯,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
"说吧。"
杨博文看着父亲的脸。杨建国今年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在码头当调度员,话不多,但家里的大事小事他都扛着。杨博文从小怕他,也敬他。
"我……我跟左奇函……"他卡住了,喉咙发紧,"我们……打算一直在一起。"
客厅里安静下来。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响,但杨博文觉得那声音离自己很远。他盯着茶几上的玻璃杯,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过了很久,杨建国才开口。
"你妈知道了?"
"嗯。"
"她什么态度?"
"她……没反对。"
杨建国摘下老花镜,慢慢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杨博文从小看到大,每次父亲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之前,都会这样。
"博文,"杨建国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杨博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爸,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我是认真的。我跟左奇函在一起十年了,从高中到现在,我们从来没分开过。不是玩玩,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真的想跟他过一辈子。"
杨建国没说话。
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杨博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小时候,"杨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天天盼着是个儿子。那时候你爷爷奶奶也盼,说老杨家得有个根。你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站了三个小时,腿都麻了。护士把你抱出来,皱巴巴的一团,红通通的,我看了半天,心想这小家伙以后得好好养。"
杨博文鼻子一酸。
"爸……"
"你上小学那年,"杨建国继续说,"发高烧,四十度,半夜烧得说胡话。我背着你往医院跑,那时候还没出租车,我跑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医院我腿都软了。你妈在旁边哭,我说哭什么,孩子会没事的。"
杨博文的眼睛红了。
"你中学的时候,"杨建国说,"跟隔壁班的孩子打架,把人鼻子打出血了。老师叫家长,我去了。我没打你,我问你为什么要打人。你说他欺负同学。我说好,打得好,但下次别自己动手,告诉老师。"
杨博文笑了,眼泪掉了下来。
"爸……"
"我没别的要求。"杨建国说,"就希望你平安、健康、过得好。你跟谁在一起,那是你的事。但你得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别人怎么看,同事怎么说,以后遇到难处了怎么办,这些你都想过吗?"
"我想过。"杨博文说,"想过很多次。怕过,犹豫过,但每次想到要离开他,我就更难受。爸,这条路确实不好走,但有他在,我不怕。"
杨建国沉默了很久。
"左奇函那孩子,"他终于说,"我看着长大的。人不错,就是太倔,跟你一样。"
杨博文抬起头。
"爸……"
"哭什么。"杨建国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又没打你。"
"我以为您会生气。"
"生气。"杨建国说,"怎么不生气?我儿子要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说出去别人怎么看?但气有什么用?你是我儿子,我还能不要你不成?"
杨博文扑过去抱住他。
杨建国拍了拍他的背,动作有点生硬,但很用力。杨博文闻着父亲身上熟悉的烟味和洗衣粉味道,眼泪止不住地流。
"以后带他回家吃饭。"杨建国说,"你妈做的红烧肉,他爱吃。每次来都吃三大碗。"
"嗯!"杨博文用力点头,"他一定来!"
"别搞那些虚的。"杨建国说,"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嗯。"
"还有,"杨建国顿了顿,"工作归工作,别把情绪带到任务里去。你们是警察,出任务的时候命是自己的,也是彼此的。懂吗?"
"懂。"杨博文说,"爸,您放心。"
杨建国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报纸。
"行了,去帮你妈洗碗吧。"
杨博文松开他,擦了擦眼泪,起身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建国还坐在沙发上,但没看报纸,而是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杨妈妈看见他进来,问:"跟你爸说完了?"
"嗯。"杨博文拿起一个碗,"爸同意了。"
杨妈妈笑了,眼睛弯弯的。
"我就知道他不会真反对。"她说,"你爸这个人,嘴硬心软。"
"妈。"杨博文看着她,"谢谢您。"
"谢我什么。"杨妈妈拍了拍他的手,"你是我儿子,我不希望你幸福谁幸福?奇函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人好,对你也好。这就够了。"
杨博文鼻子又酸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杨妈妈笑着说,"眼睛都肿了,一会儿奇函打电话来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杨博文也笑了。
那天晚上,杨博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给左奇函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左奇函的声音带着点困意。
"怎么了?还没睡?"
"左奇函。"杨博文的声音还有点哑,"我爸同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真的?"
"真的。"杨博文说,"他说让你回家吃饭,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左奇函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哽咽。
"好。"他说,"我明天就去。"
"明天?你不紧张吗?"
"紧张。"左奇函说,"但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了。"
杨博文闭上眼睛,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明天早点来,我妈说要做一桌子菜。"
"嗯。"左奇函说,"博文。"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左奇函说,"谢谢你愿意让我走进你家,让你爸叫我一声'孩子'。"
杨博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傻瓜。"他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从来没有放开我的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睡吧。"左奇函说,"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杨博文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他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左奇函,想起高中时偷偷牵的手,想起警校里一起熬过的夜,想起广州培训时他给自己围上的那条灰色围巾。
十年了。
这条路确实不好走,但每一步都有左奇函在。
杨博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笑了。
明天,左奇函就要以"家人"的身份走进这个家了。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左奇函坐在自家餐桌旁,妈妈不停地给他夹菜,爸爸虽然没说话,但脸上带着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一桌子的菜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那是他这辈子最温暖的梦。1
老师,超暖的细节,看得好治愈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