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灯匠说过,灯亮着,人就在。但没人告诉他,灯亮了,自己会怎么样。
沈灯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准确说不是敲。是砸。门板"砰砰砰"响,像有人在拿砖头拍。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灯铺里黑着,只有后院那盏青白色的灯焰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他睡在柜台下面的木板床上——老灯匠给他搭的,铺了一层灯芯草当褥子,盖的是旧棉袄。
"砰砰砰。"
他又闭了一下眼。不想起。昨晚守了陈阿姨的灯一夜,回来倒头就睡,膝盖还酸着。
"砰砰砰。"
他坐起来。脑袋撞在柜台底板上,"咚"一声。揉着头顶爬出来,光脚踩到地上。推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表情。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毛了。她比沈灯高很多,他抬头看她只能看到下巴。
"你就是那个灯匠?"她问。
声音不高,但很硬。像冬天的水泥地。
"哪个灯匠?"
"这铺子里还有别人?"
沈灯回头看了一眼后院方向。竹椅上的老人还在,口琴挂在胸口。他转回来看她。
"老灯匠死了。"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脸上那层硬壳又合上了。
"什么时候。"
"昨天傍晚。"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笔。笔是那种医院用的蓝色圆珠笔,写字的时候笔尖会顿一下。
"那你是谁。"
"沈灯。"
"几岁。"
"十岁。"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底板——光着的——再扫回来。
"十岁。"
"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需要一个灯匠。现在。"
"为什么。"
"太平间送来一具尸体。女。三十二岁。吊死。登记信息写的是城北三号巷陈——"她低头看本子,"陈秀兰。"
沈灯没说话。
"尸体没有脸。"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面部皮肤完整,但五官消失了。像被人用橡皮擦过。眼睛鼻子嘴都在原位,但没有特征。分不清是谁。"她合上本子,"我做了三年解剖,第一次见这种。同事说可能是灯灭后的'空壳现象'。让我来找灯匠。"
沈灯蹲下来,从门槛后面拿起那支湘妃竹狼毫,别在腰带上。
"带路。"
屿城的凌晨三点很冷。风从港口灌进来,吹得路灯直晃。沈灯光脚走在石板路上,脚趾头缩着。女人走在他旁边,步子大,他得小跑才能跟上。
"你不穿鞋?"
"穿了跑不快。"
她没再问。
太平间在屿城东边的旧医院里。医院早就不用了,但太平间还留着,归法医系管。温知微带着他走后门,穿过一条长走廊。灯是声控的,她每走几步拍一下手,灯亮一下又灭了。沈灯觉得这很蠢,但没说。
太平间门口有一盏灯。铁的,没亮。
"这盏也灭了?"沈灯问。
"一直没亮过。没人知道对应谁。"
他没接话。
推门进去。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没有活人的冷。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中间一张不锈钢台子,上面盖着白布。
温知微走过去,把白布掀开。
沈灯凑过去看。
台子上的女人。圆脸的轮廓还在,但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毁容——皮肤是完整的,光滑的,像一张没画过的白纸。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浅浅的凹陷,鼻子的位置有一道梁的影子,嘴是一条线。但没有任何能让人认出"这是陈阿姨"的特征。
"灯灭了三夜,"沈灯说,"脸是最后掉的。"
"能写回来?"
"得写名字。"
温知微把本子翻开,找到那一页。
"陈秀兰。这三个字。"
沈灯摇头。
"不是写这个。"
"那写什么。"
"写她自己认得的那个名字。不是身份证上的。是灯芯里烧过的那个。"
"什么意思。"
"灯芯是用她的头发做的。头发记得她叫自己什么。你喊她'陈阿姨',她听见的就不是'陈秀兰'。你写'陈秀兰',名字对不上灯芯,脸长不回来。"
温知微看着他。
"那写什么。"
沈灯想了一下。
"她男人喊她什么?"
"秀兰。老陈家的都喊她秀兰。"
"她自己怎么叫自己?"
"不知道。"
沈灯走到台子旁边。他伸手碰了一下尸体左手的无名指。指根上有一圈勒痕,是常年戴戒指磨出来的。
"戒指呢?"
"摘了。死者家属说她生前不戴。"
"骗人。"沈灯说,"这圈印子是铜戒指。铜的,便宜,天天戴才磨成这样。铜戒指上刻的字就是她自己叫自己的名字。"
温知微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圈勒痕。
"你怎么知道是铜的。"
"银的印子是黑的。金的没印子。铜的才磨出这种浅沟。"
她看了他很久。
"十岁。"她说。
"嗯。"
"你确定?"
"我六岁就修灯了。戒指的印子看过几百个。"
温知微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铜的,素圈,内壁刻了两个字。她举到沈灯眼前。
"是不是这个。"
沈灯看了一眼内壁。
"阿兰。"
"写这个。"他说。
温知微把戒指放在台子边上。沈灯拿起那支狼毫,在台子旁边的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太平间里居然有墨水,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来的,小瓶的。
他拉过温知微的左手。
"你干嘛?"
"在你手上写。你得握着她的手,名字才能传过去。"
"为什么?"
"名字从活人手上走,才能进死人骨头里。你是我见过的最近的活人。"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摊开。
沈灯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
"阿兰。"
字是灯油写的,但墨水也能用。墨水比灯油干得慢,他写的时候手稳,笔画没抖。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按在尸体左手上。
温知微的手和尸体交叠着。她没缩。
沈灯说:"握紧。"
她握紧了。
十秒。
二十秒。
台子上的尸体脸上开始动。不是肌肉在动——是皮肤在动。像有人从里面拿笔一笔一笔描五官。先是眼睛的轮廓,两个浅坑里慢慢浮出眼珠的形状。然后是鼻梁,鼻翼。然后是嘴。
像一张白纸上慢慢显影。
沈灯松开温知微的手。她没立刻抽回去,又握了两秒才松开。
台子上女人的脸完整了。
圆脸。矮胖。围裙不在,但脸是对的。就是陈阿姨。
温知微低头看着那张脸。她的手在抖,但表情没变。
"陈秀兰。"她说。声音平得像在读报告。
然后她抬头看沈灯。
"十岁。"
"嗯。"
"你十岁。"
"嗯。"
她站在太平间里,不锈钢台子上的冷光照着她的脸。她看着沈灯,看了很久。
"你手上的疤,"她指了指他左手中指,"怎么来的。"
"灯油烫的。"
"几岁烫的。"
"六岁。"
"疼吗。"
"疼。"
她没再问。把白布重新盖回尸体脸上,动作比掀开的时候轻。
"谢谢。"
沈灯弯腰把狼毫笔从台子边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笔尖。
"一夜。明天她会醒过来一部分。先恢复味觉。你得给她喂点甜的。馄饨不行,她现在尝不出咸味。"
"为什么。"
"灯灭三夜,味觉先回来的是甜的。甜的能让她认出自己还活着。"
温知微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你明天还来吗。"
"不来。我得回铺子。"
"你一个人?"
"嗯。"
她看着他。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太平间里只剩不锈钢台子上方那盏小灯。光打在他脸上,十岁的脸,没什么表情。
"你家大人呢。"
"就老灯匠。昨天没了。"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
"沈灯。"
"沈灯。"她重复了一遍,"好。明天我去找你。"
"干嘛。"
"有事。"
"什么事。"
"明天说。"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冷风里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灯站在太平间里,脚趾头在冰凉的地面上缩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昨晚写的"陈"字已经蹭没了,皮肤上干干净净。
他推开门出去。屿城的天开始泛白了,东边有一条灰蓝色的线。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从太平间门口一直排到远处。
他往灯铺走。
布袋在腰间晃,狼毫笔别在腰带上,硌着胯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灯铺门口那盏灯还是金色的。
他看了几秒,推门进去。
后院竹椅上,老灯匠还在。口琴挂在胸口,没动。
沈灯蹲回门槛后面,把狼毫笔放在柜台上。然后他躺回木板床上,拉过旧棉袄盖着。
膝盖还酸。他蜷起来,脚趾头缩在棉袄角里。
闭上眼。
他睡着之前,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
手腕内侧多了一个字。
不是他写的。
"阿兰。"
陈阿姨的脸从白布底下浮出来,圆圆的,围裙上沾着面粉。
"灯儿,吃了再走。"
他没应。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