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景和十六年,深秋。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早,也格外燥。入秋以来滴雨未落,风一连刮了十几日,刮得草木枯黄,四野虫声都绝了。偶有风过枯枝,飒飒地响,像谁在天外磨刀。
京郊三十里,山脚下一片屋宇连绵,依山而建,望不到头——那便是永宁侯府的别庄。
正门三间,朱漆铜钉,门前一对石狮,比人还高。入门是一座青石铺就的广场,转过长长的抄手游廊,才是重重院落:一进门的仪门,二进的花厅,三进的主院,两侧厢房耳房层层叠叠,月洞门一扇套着一扇。园中引了活水,曲桥回廊,假山叠石,虽是秋深,满园的桂树仍压着将熄的甜香。
这还只是侯府产业中不起眼的一处。京城里那座正宅,占了半条街,门楣上"永宁侯府"四个鎏金大字,是先帝亲笔——百年勋贵,簪缨世家,富贵泼天。
府里如今是老夫人在堂,长房沈崇山新承了爵,正是如日中天;二房沈崇海无爵可袭,只在府里领一份差事,守着一份家私。一个府里住着的两房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高低,从爵位定下的那一日起,就定下了。
今夜,长房与二房的产房,同时亮了灯。
两道院墙,一东一西。一样的青砖黛瓦,一样的灯火通明,灯火底下的人,却隔着一层天。
柳氏嫁进侯府十余年,看惯了长房的脸色。年节的好东西,先紧着长房;庄上得力的人手,先拨给长房;大夫人苏氏出身名门,丈夫沈崇山新承侯爵,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而二房——二房的灯,永远比长房暗一盏。
她原本认了命。直到两家主母同年有孕,产期只差着几日。
那日她抚着肚子立在廊下,听下人们议论长房备下的名医和补品,流水价地往别庄送。她院里呢?只有几个粗使婆子。
她的女儿若生下来,留在她身边,往后一生,也不过同她一样,弯着腰,看一辈子别人的脸色。
可若换了呢?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再扑不灭。
从那一日起,她便不动神色地筹谋起来。庄后柴房的干草,一个月前就吩咐心腹浸过了油,只说是防潮;脚夫赵六,一早塞了二十两银子,只说是往后就用他运货;连两房备下的襁褓,都是她过目的——一样的缎面,一样的针脚,混在一处,神仙也分不出来。
她什么都有了,只等一个时机。
时机在深秋的夜里来了。两房同日发动,产房里外乱作一团。
先落地的是二房的。柳氏疼了一日一夜,汗透重衣,才听见女儿第一声啼哭。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孩子的眉眼,一墙之隔,长房院里忽地也传出一声婴啼——
紧接着,报喜声、道贺声、脚步声,乱纷纷响成一片。
丫鬟进来回话,躬着身,满脸堆笑:"回二夫人,大夫人母女平安。侯爷已着人快马回府报喜,红鸡蛋染了几十篮,庄上人人有赏。"
柳氏躺在帐子里,听着那一墙之隔的喧腾,慢慢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嗓音又哑又急:"长房生的,是男是女?"
丫鬟躬着身,不敢抬头:"回夫人,也是位姑娘。听说大夫人产后脱力,已经睡过去了。"
也是位姑娘。
柳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只沉声吩咐:"守着门,谁也不许放进来。"
当夜三更,她屏退左右,只留了一个心腹。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柴房的干草,前日不是才晒过么?"
心腹会意,躬身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庄后的柴房便起了火。
干草浸过油,火舌借着夜风,转眼舔上屋檐,又顺着夹道一路卷过去。火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走水了——"守夜的仆从扯破了嗓子,"快!都到后院去——"
提桶的,传话的,奔走的,灯笼丢了一地。长房院里正守着产妇婴孩,闻讯又分出去一半人手;救火的救火,报信的报信,连廊下都空了大半。
没有人看见,二房的周稳婆贴着墙根,一闪身,进了角门。
门轴一声轻响,周稳婆抱着两个襁褓闪进来,袖口沾着烟灰。她方才叫去长房帮衬,趁众人救火,把苏氏的女儿也抱了出来。
柳氏撑起半身,只看了一眼,抬手指向苏氏的女儿,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这个留下。"
周稳婆钉在原地。怀里两个孩子先后哭起来,一高一低,像替她喊冤。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二夫人……这要是叫侯爷知道——"
"今夜走水,谁顾得上一个襁褓?"柳氏打断她,语气又急又稳,"照我说的做,二房亏待不了你。"
周稳婆扑通跪下,襁褓随之一沉。柳氏疼得声音发颤,一双眼睛却钉子似的钉在她上:"火已经烧了。你此刻出去喊,喊出来的,就是个偷长房孩子的贼。你有几张嘴,说得清么?"
窗外又起呼喊,窗纸被火光映得通红,如同燃着了一般。周稳婆跪了半晌,终于爬起来——将柳氏的女儿放进长房的襁褓,将苏氏的女儿放进二房的襁褓。
两个襁褓一换,两条命,也就换了。
柳氏接过亲生女儿,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正碰着她的指尖。
她手指动了动。
终究没有抱紧。
"送回去。"她把孩子递出去,声音平得吓人,"苏氏若醒,就说孩子哭得凶,你怕吵她,抱出去哄了哄。"
周稳婆退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女婴:"那……她怎么办?"
柳氏已躺回榻上,眼也未睁,只吐出四个字:"自有人处置。"
孩子换妥,柳氏才吩咐救火。
周稳婆抱着襁褓回到长房时,救火的已开始往回搬水桶。苏氏醒了,撑着床沿问孩子的下落,见她进门,忙让她把孩子放在枕边。她产后脱力,连抱一抱的力气都没有,便侧过身,用指尖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已止住哭,闭着眼往她手边蹭,像一株追着暖处的嫩芽。
苏氏看了许久,眉眼间的倦色都化作了柔,叫丫鬟取来备好的小衣,又细细问可曾吃饱、可曾受寒。
周稳婆一句句应着,喉咙干得发疼。待苏氏重新睡下,她才退出来,扶着墙站了很久——廊下火光未熄,二房还有一个孩子,等着她处置。
再回二房,她趁柳氏合眼,悄悄拆开苏氏女儿襁褓里的长命锁。银锁沿暗扣一分两半,一半藏进袖中,一半仍留在孩子身上。
她不知道这孩子今夜要被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留下半枚锁,日后若有人问起,她手里,好歹还有一件对证。
——她留下的不是锁,是后路。
角门外,赵六已候了多时。他左耳缺了一块,平日专替庄上运柴送货。柳氏早前塞了他二十两银子,只一句话:守在角门,抱出来什么,都不许多问。
此刻见襁褓里真是个孩子,他还是白了脸。
柳氏有话在先:扔得越远越好,天亮前,必须出城。
赵六用草绳把襁褓捆在胸前,赶着骡车出了庄子。守门人都忙着传水桶,没人查他。他一路挥鞭,进城,出城,直到身后灯火尽数熄灭,才敢慢下来。
夜风灌进衣领,孩子冻得直哭。他起初还骂,后来哭声弱了,他反倒坐不住,停车解开草绳看了一眼——
孩子烧起来了。小脸通红,嘴唇泛白,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轻轻抽气。
他原是要把她丢进河里的。渡口就在眼前,船家在远处系缆,再走几步,这事就了了。
可那孩子忽然睁开眼。
不哭,不动,只安安静静望着他。
那么小的一双眼睛,什么也看不清,却像把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造孽。"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抱着襁褓,掉头回来。
二十两银子贴在怀里,沉得像块烙铁。带回去不敢,看着她死又不忍,他在林子里转到后半夜,最后挑了株靠近村道的老槐树,把孩子放下。庄户妇人早起采药拾柴,常打这儿过。
能不能活,看这孩子的命。
"别怨我。"他别过脸,声音散在风里,"要怨,就怨你投错了胎。"
走出几步,回头见孩子的手从襁褓里露出来,又折回去,替她塞好。
这才爬上骡车,再没回头。
火救熄时,天已破晓。庄上只说是天干物燥,走了水。
天将亮,采药归来的林婆子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听见草垛后有动静,起先当是野猫。拨开两层干草——是个襁褓。
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白,小手攥在胸前,已经挥不动了。
她直起腰喊了几声,无人应。远处几声鸡鸣,村道空无一人。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解开襁褓,想寻个生辰名姓,只摸出半枚银锁。
锁上刻着半枝海棠,断口齐整。另半枝,不知流落何处。
她抱着孩子往村里走了两步,又停下。这样的锁,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这样的孩子,却被丢在荒郊。挨户去问,未必寻得着爹娘,倒可能把做恶的人引来。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家中米缸见了底,男人日日泡在赌坊,多一张嘴,日子只会更难。
可怀里的孩子忽然咳了一声,小脑袋抵着她的掌心,不动了。
那一咳,轻得像落叶,却把她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咳得粉碎。
林婆子解下外衣,连人带锁,裹进怀里。
女婴命硬,十几日米汤药汤灌下去,竟熬了过来。林婆子让她随自己姓林,又照着锁上那半枝海棠,为她取名——
林棠。
十六年后,这半枝海棠会开出花来,带着她,一路开回一切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