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扫地人

扫帚蹭过水泥地的声响由远及近，干涩、单调，一下一下刮在人的神经上。

众人闻声齐齐噤声，方才休息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危机感笼罩。王桂兰率先压低声音，气息放得极轻：“是扫地的NPC，记住林瑶说的那条规则，对视不能超过两秒。”

林瑶下意识往人群中间缩了缩，看似害怕，眼角却飞快地斜睨了清陌一眼，那一闪而过的算计藏在怯懦的皮囊之下。

清陌微微侧过身，淡青色的眼眸垂落，视线落在脚下积灰的地砖上，刻意避开走廊入口的方向。衣下的柳叶刀贴着皮肉，冰凉的触感让她思绪清明。她没有全然信任林瑶抛出的这条规则——从方才休息室里那场刻意的栽赃来看，这个女人口中的线索，永远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萧白站在清陌身侧半步，米黄色大衣的下摆静垂着，一只手悄悄揣进衣袋，指尖搭在蝴蝶刀的刀柄上。他同样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微不可闻，只传给身旁的清陌：“别完全信她的规则，小心是圈套。”

清陌极轻地颔首，算作回应。

沙沙声停在了休息室门口。

一道佝偻的身影堵在门框之间。那是扫地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工装，脊背弯得几乎对折，手中握着一把竹枝扫帚，乱糟糟的扫帚毛拖在地面。他的脸埋在宽大的帽檐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浑浊发白的眼睛，从阴影里露出来，慢悠悠扫过屋内每一个人。

林晚吓得攥紧了王桂兰的胳膊，脑袋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扫地人的目光缓缓游走，掠过王桂兰、林晚，掠过萧白，最后，稳稳落在了清陌身上。

时间一秒一秒拉扯。

一秒。

两秒。

清陌依旧垂着眼，目光钉在地面，不曾与他对视。可她分明察觉到，那道黏腻、冰冷的视线没有移开，仍旧牢牢锁在她身上，远超规则所说的时限。

心底警铃骤然炸响。

不对劲。

若是规则属实，超过两秒便会触发惩罚，扫地人本不该这样长久地盯着同一个人。

她余光一瞥，恰好捕捉到林瑶的小动作。林瑶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一副惶恐无助的模样，可她的脚尖，悄悄往清陌的方向偏了半寸，像是在无声引导扫地人的注意力。

是她。这条规则，根本就是陷阱。

林瑶根本不是好心分享线索，她是想借扫地人的手除掉自己。

“啊……”林瑶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像是脚下不稳，身子踉跄着往旁边一歪，看似无意地撞向清陌的肩膀。

这一下力道拿捏得巧妙，刚好能迫使清陌下意识抬头。

只要抬眼，和扫地人对视，惩罚便会降临。

萧白反应比清陌更快，手腕一翻，侧身挡在清陌身前，肩头不动声色地隔开林瑶撞过来的方向。他依旧没有抬头，脊背绷得笔直，平静地挡住了那道裹挟恶意的冲撞。

林瑶扑了个空，踉跄着稳住身形，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立刻蒙上一层愧疚，细声细气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太慌了，不小心撞到姐姐了，我不是故意的……”

扫地人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在找遗物？”

没有人敢应声。副本里NPC的问话，往往藏着致命的陷阱，多说多错。

扫地人等不到回答，也没有再继续逼迫，发白的眼珠转了一圈，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扫帚。沙沙——沙沙——他拖着扫帚，慢慢转身，沿着长廊继续往前走，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直到那道声响彻底远去，休息室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缓。

林晚长长喘出一口气，眼眶红红的：“刚刚吓死我了，还好、还好我们都没有抬头看他太久。”

王桂兰神色凝重，看向林瑶，语气带着一丝审视：“小姑娘，你确定那条白天不能对视超过两秒的规则，是写在你房间墙上的？方才扫地人盯着清陌的时间，明显已经超出两秒，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瑶的脸色微微一白，手指绞着裙摆，慌忙辩解：“我、我也不清楚……会不会是我看错了？或者规则有额外的条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到墙上写着，就想着告诉大家……”

她眼眶迅速泛红，眼看就要落下眼泪，一副被众人怀疑、委屈无措的样子。

“是不是看错，暂且不论。”清陌终于抬眼，淡青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林瑶脸上，语气清淡，“以后所有新发现的规则，我们先一起核对，没有确认之前，不要贸然提醒所有人。一旦是假线索，谁都承担不起触发惩罚的代价。”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激烈的指控，却点破了方才的凶险。

林瑶咬着唇，委屈地点头：“我知道了，我记住了，以后一定先和大家确认。”

萧白收回揣在衣袋里的手，蝴蝶刀已经归位，他抬眼看向贴在墙上的住户平面图，转移话题，压下这场对峙：“先不说这个。失踪住户遗物，平面图标记的可疑点位有三处：301空置房间、三楼杂物间，还有楼梯间下方的储物柜。白天安全窗口有限，我们分开搜寻效率更高，但不能单独行动，两人一组。”

王桂兰立刻附和：“分组稳妥。我带着林晚，去杂物间。”

剩下的人，便是清陌、萧白，还有林瑶。

林瑶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看向萧白，声音软软的：“那我能不能和你们一组？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明明白白，要跟着最难对付的两个人，一边伪装，一边继续寻找下一个下手的机会。

萧白淡淡瞥她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侧头看向清陌，把选择权交给她。

清陌迎上林瑶藏着算计的目光，缓缓开口：“可以。但是跟上我们，必须听从安排，不许擅自触碰任何东西，不许单独跑开。”

“我都听你们的！”林瑶眼睛一亮，连忙应下。

三组人很快分开，王桂兰带着林晚走向走廊深处的杂物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天光依旧蒙尘，黑板上那句“玩家之中，藏着替NPC做事的内鬼”，红得刺目。

萧白拿起桌上那一张皱巴巴的平面图，指尖点向301空置房：“我们先去301。传闻失踪的住户，之前就常常待在那一间。”

三人并肩走出休息室。林瑶刻意走在中间，夹在清陌和萧白之间，时不时小声说两句害怕的话，目光却不停扫视两侧的房门与墙角，悄悄留意沿途有没有能够设下陷阱的地方。

走到301门前，房门虚掩着，一道窄窄的缝隙向内敞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铁锈味，从门缝里漫出来。

门内，安安静静，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躲在黑暗里，等候闯入者。

林瑶停下脚步，微微攥紧萧白的衣袖，声音发颤：“里面……里面会不会有东西啊？要不，要不你们先进去看看，我在门口等你们好不好？”

她又一次，不动声色地想把清陌推到最前面。

清陌垂眸看向那道虚掩的木门，指尖握紧了柳叶刀。

门后的黑暗里，不知藏着遗物，还是另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