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沈修辞别紫宸殿离开之时,暮色已经浸染宫阙。
踏出大殿台阶,他忍不住回头望向长乐宫的方向。飞檐层叠,殿宇沉静,那正是他唯一的女儿沈宁浔曾经居住的地方,如今住着女儿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肉,外孙女萧凰。今日一番奏对,御座之上的萧言,和朝野传闻里那个疯癫嗜血的帝王判若两人。只是过往数年的阴影太深,沈修心中依旧不敢全然放下戒备。君心难测,素来是深宫朝堂最大的变数。
回到国公府,他严守君臣之间的约定,没有私递书信入宫去扰乱公主心神,只将殿中对话深埋心底。暗中约束沈家部属,恪守为辅翼、不为主宰的分寸,静观时局演变。
紫宸殿内。
萧言目送沈修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长时间的精神拉扯牵动原身遗留的心疾,一阵浅浅眩晕席卷上来。
袖管漾开一缕浅白微光,小白猫呱啦悄然浮于御案之上,蓬松白毛被穿堂风轻轻吹动,琥珀色瞳仁神色凝重。
【宿主,沈修这边暂时稳住。系统监测,右丞相张正已经联合礼部一众老臣拟好联名奏章,明日早朝便会递上。舒贵妃暗中遣人向外输送内宫情报,在背后推波助澜。】
半透明的虚拟面板在识海铺开,陈列奏章核心要义。
大祁风气开明,女子可参加科考入朝为官,朝堂之中本就有实绩过硬的女官位列班中,因此这一批老臣不会拿男女本身做攻讦借口。他们真正抓住的两点要害,一是帝王接连给予昭乐公主的特殊恩遇,已经引得朝野流言四起;二是萧凰居于长乐宫,身为一宫之主,又是先皇后嫡女,背后有镇国公府执掌重兵,若圣心持续倾斜,外戚声势大涨,极易打破朝堂现有的权力平衡。
通篇奏疏句句以社稷安稳为名,不去否定女子理政的才干,却紧紧揪住皇室储嗣传承的旧序做文章。
萧言指尖轻叩冰凉御案,眸色沉静。
“舒贵妃倒是精明,知晓大祁不以性别禁锢人才,便绕开男女之辩,借储嗣秩序、外戚隐患当作刀刃,自己安坐后宫幕后,唆使外臣出面。就算此番奏疏受挫,也半点牵连不到瑶华宫。”
【呱啦提示:受宿主改变剧情行为影响,该奏章时间线前置。若朝堂处置失当,萧凰黑化值存在+5~+10的浮动风险。】
蝴蝶效应已然显现。他提早修补萧凰的处境,并未消弭危机,只是将潜藏的矛盾提前搬到台面上。
“一味强行扣下奏疏不可取。”萧言缓缓说道,“若是全然以君威压下谏言,反倒会坐实帝王偏私护短、拒听忠言的口实。私下的猜忌只会愈演愈烈。萧凰日后若要触碰至高权柄,不能始终躲在帝王羽翼之下。”
呱啦晃了晃毛茸茸的尾巴:【宿主打算如何处置?】
“明日早朝,将这份奏章公之于众,朝堂之上公开论辩。”萧言语气笃定,“传口谕,令昭乐公主至太极殿侧幕之后旁听朝会,不必出列应答,只静听即可。”
【呱啦警示:直面朝臣的攻讦与权衡,会搅动萧凰过往创伤。】
“风雨避不开。”萧言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大祁虽容许女子入仕,但皇室储位传承,从来没有先例可循。这些来自朝堂的猜忌与忌惮,她迟早要一一面对。今日只令她旁听,不必亲自站出来辩驳,是循序渐进。让她看清何为发自本心的社稷忧虑,何为派系党争包装出来的道义。”
庇护不是替她隔绝所有风霜,而是让她先看懂风霜的模样。
【系统提示:确认决策。短期会带来心理冲击,有益于长期心性养成。】
“顺才。”
内侍快步入殿躬身听旨。
“明日早朝,张正等人递上本章,不得阻拦。另外传口谕前往长乐宫,辰时令昭乐公主赶赴太极殿,于殿侧帷幕之后列席,只许旁听,无需面君应答。”
顺才脸上掠过一丝忧色:“陛下,公主才十岁,明日朝本分明是冲着公主而来。”
“正因如此,才要去听。按旨意传下去。”
“奴才遵旨。”
长乐宫。
暮色漫过长廊回廊,萧凰案头摊开一卷史书,方才临帖的墨迹尚未干透。
经过一番整顿,殿内送来的银霜炭在铜炉中静静燃烧,一扫往日久驱不散的湿冷,暖意缓缓弥漫整座先皇后旧殿。
夏知捧着口谕入内,神色复杂。
“公主,紫宸殿传下口谕,明日早朝,请您去往太极殿,在侧幕之后列席听朝,只做旁听,不必出列应答。”
萧凰握着狼毫的指尖骤然一顿。
大祁女子可登朝堂为官,可皇家公主若无特旨,依旧不得涉足大朝正殿。
她抬眼,清冷眼眸之中思绪翻涌。
接连几日的转变,免去晨昏请安、准许内殿共膳、悄然肃清殿内苛待她的宫人,如今又令她旁听大朝。这究竟是真心的磨砺,还是一场试探,要将她放在众目所指的风口之上?
夏知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宫中已有流言,右丞相联合礼部老臣正在草拟奏本。他们不非议女子才干,忌惮的是您身负嫡出名分,再加沈家手握兵权,唯恐恩遇日盛之后,滋生有关储位的流言,酿成外戚坐大的隐患。明日朝堂,怕是不会太平。”
萧凰垂落长长的眼睫,掩去眼底情绪。
“本宫知晓。”
她心里通透。女子可为官,和皇室之中踏出那一步,本就是两回事。只要她是沈宁浔的女儿,只要镇国公府的兵权尚在,这份忌惮就不会凭空消散。躲在长乐宫高墙之内,非议只会在暗处滋长,并不会真正消失。
“既奉谕旨,遵行便是。”
“公主……”
“备好明日朝见的衣装。”她合上手中书卷,指尖抚过书页边缘,“本宫只需静听,看看满朝文武,心中究竟作何计较。”
【跨场景系统提示:萧凰接收列席朝会指令。】
【萧凰黑化值:67|明君值:20】
【心理备注:预判朝堂潜藏危机,内心高度警惕,并无畏缩,不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帝王庇护,已开始自行权衡各方利害。】
这一夜,长乐宫烛火久久未熄,萧凰睡得极浅。紫宸殿内,萧言服下安神汤药,呱啦蜷在御案边角,一人一猫同样静待来日风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太极殿的这场早朝,仅仅只是风暴的开端。
翌日,太极殿。
天色微明,晓雾缭绕殿宇,文武百官鱼贯入殿。蟒袍玉佩叮咚相撞,官员依品阶分列大殿两侧,队列末尾,数位身着官服的女官肃然而立,正是大祁开明制度的写照。
镇国公沈修立于武官班首,面色沉肃。一想到帷幕之后,自己女儿留下的孩子,就要直面满朝文武的诘问,心口不由得收紧。但他牢记与帝王的约定,克制住冲动,静待事态发展,不贸然出头。
左丞相温怀、刑部尚书裴砚秋一众中立社稷派臣子神色平静。右丞相张正则与礼部数名老臣暗中交换眼神,袖中紧揣着联名奏章,志在必得。
大殿侧面,一重厚重素色锦缎帷幕垂落,隔断内外视线。
帷幕之后,萧凰头戴玉珠小冠,一身素色朝见宫装,脊背挺得笔直。殿外看不见她的身影,然而大殿之内每一句对话,都能清晰传入耳际。面对御座的场合,她恪守本分,可心底那属于长乐宫主的棱角,分毫未敛。
高台龙椅之上,萧言落座。顺才侍立一旁,呱啦隐匿在袖中,识海实时反馈在场众人的心绪波动。
“上朝——”
唱喏声落下,大殿瞬间归于肃静。
右丞相张正跨步出列,双手高举奏章,苍老洪亮的声响回荡整座太极殿。
“臣右丞相张正,联合礼部诸臣,有本启奏陛下!”
奏疏高举过头顶,言语避开男女才干之辩,紧扣储嗣传承与朝堂平衡立论。
“我大祁开明,许女子科考入仕,女官供职朝堂,此乃本朝之德,臣等深以为然。然外廷仕宦,与皇室储嗣之事,不可混为一谈。近日陛下数召昭乐公主入紫宸共膳,殊恩叠施,朝野之间已然流言纷起。昭乐公主为先皇后嫡脉,镇国公手握边镇重兵,若圣心偏眷于公主,恐启觊觎储嗣之疑,终致外戚之势过重,扰动朝局平衡。恳请陛下稍抑内廷恩遇,以消朝野猜忌,安定社稷人心!”
话音落地,身后数名礼部老臣齐齐跨步出列,躬身叩拜。
“臣等附议!”
大殿之内,空气骤然绷紧。
帷幕阴影之下,萧凰的手指,悄然攥紧了衣袖的面料。
刀笔道义包裹之下的忌惮,终于赤裸裸摆到了天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