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风·第一章 面具之下
仙泉浇过的地方,泥土是腥的。
妙儿从土里爬出来时,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谁把她埋在这里,只隐约觉得骨头缝里还缠着一缕没烧干净的气息——像风,又像某人袖口残留的冷香。
那缕气息牵着她走。走了三天,走到一座城。
城门口立着一块残碑,字迹被风蚀得看不全,只辨得出"通灵"二字。
她推门进去。
通灵阁里没有柜台,没有书架,只有一层叠一层的黑阶,通向看不见顶的暗处。她赤着脚往上走,走到第七层,台阶断了。
面前是一扇竹编门,门上缠着半截旧红绸,颜色暗得发乌。
她伸手一推。
门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白面具,遮住眉眼,只露出淡色的薄唇。他倚在窗边,手里一把空扇面,听见动静,抬眸看她。
那一眼很冷。不是待客的冷,是海底沉过五百年、被仙火舔过三遍之后,剩下的那种灰烬似的静。
"你是谁。"他问,声音不轻不重,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妙儿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放下扇子,起身,指尖轻轻点在她额心。
风系灵力探进去的一瞬,他指尖微顿。
"贺玄的气息。"他低声自语,"还活着。"
风灌进窗棂。他抬手,摘了面具。
——
贺玄是跟着那缕气息追进城的。
三天三夜,从仙泉旧址一路向北,鬼气在经脉里翻得发烫。花城跟在他身后半步,红衣被风卷得猎猎响;裴茗叼着根草,骑在墙头,远远望着那块残碑。
"通灵阁。"裴茗挑眉,"听说这儿什么都能找着。人、魂、旧账,只要付得起代价。"
贺玄没说话。他停在门口,手抬了抬,又攥紧。
妙儿的气息,断在第七层。
他一脚踹开阁门。
台阶震了震,竹影哗啦扫过肩头。他冲到第七层,竹门碎了一半——
青衣人半跪在地,一只手托着妙儿后颈,面具刚从脸上摘下,露出的那张脸被窗光勾出极淡的轮廓。
贺玄的呼吸猛地卡住。
不是认出了谁。他不认识这张脸。
是那股味道。
风音青龄。清冽,带竹苦,像五百年前某场大雪里,有人把最后一点体温渡进他冻僵的掌心,转头就被海水吞没。
他盯着那双眼睛——眸色极浅,绿得像冻住的潭,底下压着没灭尽的灰。
两人隔着半昏的妙儿对视。
没人先开口。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像旧伤被风掀开,疼,但不致命。三息,也许更久。贺玄指节攥白又松开;青衣人眼皮都没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骨微微发白。
然后贺玄动了。
不是走向妙儿。是灵力先压过去,鬼气沉沉,试探。
青衣人迎上。风灵力旋出指缝,却在触及贺玄经脉时陡然收了三分力——不是打,是摸。像黑暗里摸到一道旧伤,忍不住想确认它还在不在。
贺玄接住这分寸,没下死劲,反手一扣。两道灵力缠上,竹墙没震,灰尘没落,只有妙儿身下地板裂了一道细纹。
像八百年前无数次交手过的默契,打成了触碰。
"谁让你动手的。"青衣人开口,依旧不冷不热。
贺玄喉结动了动,终于挤出两个字:"放手。"
"她身上的东西,不是你的。"青衣人把妙儿往身后拢了拢,扇骨抵在腕间,"你的债,别往我阁里带。"
花城在门口站定,没进。他看着青衣人翻腕的弧度,眉心慢慢蹙起来。
——那手腕转的方式,他看了八百年。
裴茗从墙头跳下来,笑嘻嘻凑近:"打什么呢打什么——哎哟!"被余波扫到肩头,踉跄跌进阴影,撞上一个人。
阴影里那人没动,高冠蓝袍,卷着一轴旧图,靠柱而立。师无渡垂眸看他一眼,脚尖一抬,把裴茗绊回原地,嘴角噙着层薄笑。
"别添乱。"他说。
——
谢怜是从第八层下来的。
木梯轻响,他停在栏杆边,低头看底下。
贺玄的鬼气,花城绷着的红衣,裴茗拍着灰爬起,师无渡在暗处看戏——还有那个摘了面具的青衣人,正把妙儿轻轻放平,指尖还沾着一点风灵余烬。
谢怜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扶着栏杆的手,指尖无声蜷了一下,木栏上留下一道极浅的裂痕。
八百年前那盏敛芳灯提着他们从海底回来时,这人连骨头都快烧没了,是他亲手接进仙境的。
如今灯灭了,人站在底下,戴着摘下的面具,谁也不认。
谢怜收回手,转身要走。
楼梯口的风忽然停了。
青衣人抬头,目光越过贺玄的肩,精准地落在他背影上,喊了一声:
"太子殿下。"
声音很轻,像竹片刮过旧扇面。
谢怜脚步顿住。
贺玄猛地回头。花城瞳孔微缩。师无渡在阴影里笑意淡去。
青衣人把空扇面慢慢合拢,腕上红绸垂落一截,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八百年了。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爱往我阁里闯。"
通灵阁外,旧钟无风自鸣。
一声,两声。
像谁在数着,谁还没回来。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