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晚风落在练习室

夕阳像一块融化的蜜橘糖，顺着练习室巨大的落地窗淌进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铺展开一大片暖融融的橘色。空气中还残留着舞蹈课汗水淡淡的气息，音响里循环播放的伴奏已经停下，走廊里传来伙伴们说说笑笑离开的声音，渐渐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

大家早就收拾好背包结伴走了，偌大的练习室，最后只剩下左奇函和杨博文两个人。

杨博文正蹲在落地镜前面系鞋带。今天练的是新编排的舞蹈，强度比往常大很多，他的小腿又酸又胀，蹲下去的时候轻轻嘶了一声。额前柔软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只能微微偏着头，指尖费劲地绕着鞋带，打了好几次结都松松散散。

左奇函拎着两瓶刚接好的温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走过去，在他旁边慢慢蹲下。塑料瓶外壁凝着薄薄一层水珠，他把其中一瓶递到杨博文面前，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专心系鞋带的人：“喝点水，别蹲太久，腿会麻的。”

杨博文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逆光里，左奇函的轮廓裹上一层温柔的金边，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眨了眨圆圆的眼睛，伸手接过水瓶，指尖不经意擦过左奇函的指腹，他飞快地收回手，把水瓶抱在怀里，脸颊悄悄泛起一点淡粉。

“奇函，你怎么还不走呀？其他人都走光啦。”杨博文小声问，视线又落回自己没系好的鞋带上。

左奇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帮他把散开的鞋带理顺，熟练地系成一个整齐的蝴蝶结。“等你。”他说得平平淡淡，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刚才练舞的时候，你那个定点转身总是不稳，好几次差点崴到脚。我陪你再试两遍，好不好？”

提起这个动作，杨博文耷拉下肩膀，有点沮丧。这支舞是老师新排的，那一个快速接定点的转身很难，要控制好重心，还要跟上急促的鼓点。今天一下午反复练了几十遍，别人慢慢找到感觉了，唯独他，每一次转到后半段，身子就控制不住地往旁边晃。刚刚排练的时候，还因为这个失误，打乱了一整组的队形，他心里闷闷的，一直有点难受。

“我是不是好笨啊，练了这么久还是做不好。”杨博文垂着眼，指尖抠着水瓶的标签，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委屈，“刚刚老师看我的时候，我都不敢抬头。我怕一直练不好，拖大家的后腿。”

左奇函直起身，在旁边靠墙的位置坐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地板，示意杨博文过来坐一会儿。杨博文乖乖挪过去，挨着他靠着冰凉的墙面。空调的风缓缓吹着，吹散身上的燥热，夕阳的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才不笨。”左奇函侧过头，认认真真看着他，眼神温柔又坚定，“这个动作本来就很难，重心点很刁钻，我最开始练的时候，连续摔了三次，膝盖都磕青了，你还记得吗？”

杨博文抬起头回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前几天训练，左奇函练这个转身没站稳，直直摔在地板上，当时还捂着膝盖咬着牙，没喊一声疼，歇了两分钟又站起来继续跳。

“可是你很快就学会了。”杨博文小声嘟囔。

“我练了很久才稳住的，没有人一下子就能做好。”左奇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慢慢来，我陪着你。我们不着急赶进度，一次不行就两次，十次不行就二十次，总有做好的时候。”

杨博文盯着左奇函的眼睛，心里沉甸甸的委屈好像被晚风轻轻吹散了。他轻轻点了点头，把水瓶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面，摆好起势的动作：“那我们现在开始练吧。”

左奇函起身，拿起遥控器，点开那一段舞蹈的伴奏。轻快又有力量的鼓点在安静的练习室里响起来。杨博文跟着节拍抬手、迈步，到了转身的节点，他集中全部注意力拧过身子，可脚步还是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侧面歪过去，眼看就要摔倒。

下一瞬，一只有力又温热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左奇函。他一直站在杨博文身侧，时刻留意着他的动作。掌心贴在杨博文纤细的胳膊上，温度透过薄薄的训练服传过来。杨博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浑身都僵住了，耳朵“唰”地一下红透，一直蔓延到耳尖。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去看镜子里挨在一起的两个人。

“别紧张，身子不要往后仰，重心放在前脚掌。”左奇函没有松开手，声音放得很柔和，一点点引导他，“跟着我的节奏，数拍子，一、二、转，停。”

他扶着杨博文，慢慢带着他找重心。一遍一遍，音乐循环了一次又一次。木地板被两个人的舞蹈鞋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杨博文一开始还是很紧张，总是下意识攥紧拳头，在左奇函耐心的引导下，慢慢放松下来。

第一遍，还是晃。

第五遍，稳住了半秒，定点又歪了。

第十遍，转身很流畅，可是停下的时候肩膀没有收紧，动作不够好看。

汗水顺着杨博文的下颌线往下滑，滴落在地板上。他喘着气，额前的碎发全部被打湿，贴在额头上，累得大口喘气，却没有说一句放弃。左奇函一直陪着他，他不练的时候，左奇函就示范一遍标准动作给他看，拆分每一个细节，告诉他什么时候发力，什么时候收住。

“你看，转的时候脖子不要跟着甩，眼睛提前看好定点的位置。”左奇函站在镜子中央，干净利落地完成一整个转身，定格的姿态漂亮又利落，“像这样。”

杨博文认真看着，牢牢记住要点，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回位置。

伴奏再次响起。

迈步，回旋，定帧。

这一次，他稳稳地转了过来，双脚牢牢踩在地面上，肩膀收紧，姿态干净，没有一丝摇晃。镜子里的少年站在橘色的落日光里，眼睛亮晶晶的。

杨博文自己都愣住了，好几秒之后，才惊喜地转过头看向左奇函，眼底盛着满满的光亮，像藏了两颗小星星：“奇函！你看！我做到了！我稳住了！”

左奇函望着笑得灿烂的他，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漫开。他走上前，抬手，指尖轻轻拂开贴在杨博文额头上湿漉漉的碎发，把头发捋到耳后。指尖擦过他温热的额头，杨博文的耳朵又一次发烫，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博文超厉害。”左奇函的夸奖真诚又滚烫，“我说了你可以做到的。”

两个人重新靠着墙壁坐下休息，肩并肩挨在一起。杨博文拿起水瓶，小口小口地喝水，喉咙轻轻滚动。练习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还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响。夕阳一点点往下沉，原本明亮的橘色慢慢变淡，染上一层淡淡的粉紫。

“其实刚刚大家都走了的时候，我有点害怕一个人待在这里。”杨博文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空荡荡的，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练错了也没有人告诉我。”

左奇函侧过头，看向他。少年的睫毛长长的，垂下来遮住眼底一点不安。他慢慢往杨博文那边靠了靠，肩膀紧紧贴上他的肩膀，温热的触感传递过去。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留下来训练。”左奇函说，“不管什么时候，如果你想留下来练舞，我就陪你。你练不好，我陪你找问题；你累了，我们就停下来一起休息。”

杨博文的心像被温水裹住，软软暖暖的。他偷偷往左边挪了一小下，肩膀贴得更紧，胳膊挨着胳膊。他抬眼看向窗外慢慢沉下去的落日，天边铺开大片温柔的晚霞。

“左奇函。”他轻轻喊他的名字。

“嗯，我在。”

“以后每一次练舞结束，你都陪着我好不好？我们一起练难的动作，一起休息，一起收拾东西。”杨博文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左奇函看着他，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郑重地点头。

“好。一直陪你。”

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溜进练习室，卷起窗帘一角，轻轻晃动。风里带着外面草木淡淡的清香，裹住两个少年安静的、藏不住的甜甜的心意。镜子里映出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落日余晖温柔地笼罩着他们，把这一刻的安静和美好，牢牢定格下来。

休息了好一会儿，体力缓过来了。杨博文主动拉了拉左奇函的袖子，眼睛闪闪发亮：“我们再跳一遍完整的这一段好不好，我们两个人一起。”

左奇函笑着应下，重新点开音乐。鼓点响起，两个少年并肩起舞，转身、抬手、卡点，动作默契得不像话。这一次，杨博文的转身稳稳当当，每一个定点都漂亮到位。音乐结束，两个人一起停下，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满头薄汗的样子，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收拾背包的时候，杨博文慢吞吞地把舞蹈外套叠整齐，塞进包里。左奇函已经收拾好了，站在一旁等他，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收拾好啦？”

“嗯！”杨博文拉上背包拉链，背上肩膀，“我们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练习室，关上灯，轻轻带上房门。走廊的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走出训练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变成粉紫色，傍晚的风凉凉的，吹走了身上残留的燥热。

路边的小摊还开着，玻璃罐里装着一颗颗金灿灿的橘子糖，在暮色里闪闪发亮。杨博文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住，脚步不自觉慢下来，眼睛直直盯着罐子，舍不得挪开。

左奇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弯起嘴角，从口袋里摸出零钱，走过去买了两颗橘子糖。摊主把糖装进小小的透明袋子里递过来，他拆开，拿出一颗，剥开糖纸，把圆滚滚的橘子糖放到杨博文摊开的手心。糖带着一点点阳光余温，糖纸滑溜溜的。

“给你。”

杨博文开心地接过，把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道瞬间在舌尖散开，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底。他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好吃零食的小兔子，眼睛弯成月牙：“好甜！”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落日最后的余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紧紧挨在一块，不分你我。杨博文一边吃糖，一边低头踢着路边小小的石子，走几步，就悄悄往左边靠一点，肩膀时不时轻轻蹭一下左奇函的胳膊。

“左奇函，”他嘴里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下次我们练完舞，还来这里买橘子糖好不好？”

左奇函侧过头看着他，少年的脸颊粉扑扑的，看起来软乎乎的。他应了一声，把手里那颗没有拆开的橘子糖，塞进杨博文背包侧面的小口袋里。

“可以。而且，以后这条路，我都陪你一起走。”

杨博文猛地顿住脚步，抬眼看他，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他低下头，抿着嘴里甜甜的橘子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藏不住的笑意从眼底溢出来。

街边的小树被晚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小声陪着他们说话。两个少年不紧不慢地并肩往前走，影子依偎在一起，融进温柔的黄昏里。练习室里的落日、一遍一遍反复练习的舞蹈、手心温热的水瓶、还有橘子糖甜滋滋的味道，全都变成独属于他们的、温柔又珍贵的小秘密。晚风一路跟着他们，把少年之间干净又炙热的喜欢，悄悄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