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楼夜啼声

阴冷的风还在不断从窗缝钻进来，卷起地上细碎的灰尘，混着霉味、陈旧木头腐朽的气息，一阵阵扑在李野漫的脸上。

她扶着粗糙的木板床沿，缓缓站稳，脑子里原主的记忆还在不断翻涌，像一本仓促翻开的旧日记，一页页往她脑海里灌入。

原主名叫安莉，是城郊这所早已停办的老职校往届学生。三年前学校因为一场意外事故永久封校，整栋宿舍楼就成了附近人口口相传的凶楼。当年和安莉打赌的几个同学，都是网上认识的探险爱好者，大家约好深夜潜入旧楼打卡，谁最先走到四楼尽头的那间宿舍，就算赢。

安莉胆子不算大，但是年轻好奇，被同伴怂恿，跟着进了楼。她独自落在队伍后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忽然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旧式蓝白校服的女人，垂着头，长长的黑发遮住整张脸，一动不动。

安莉当时吓得失声尖叫，慌乱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陡峭的水泥楼梯重重滚落，后脑磕在台阶棱角上，当场就失去意识。等安莉意识消散之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李野漫，就顶替了她的身体。

“原来如此……”李野漫低声喃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那里还残留着隐隐的钝痛，伤口已经简单结了薄痂，幸好没有伤到致命的位置。

圆圆扑扇着短短的鳍翅，飞到她的肩头，圆滚滚的小身子轻轻挨着她的黑长发，黑豆眼警惕地扫过昏暗的走廊，压低声音：

【宿主，安莉就是在三楼楼梯口出事，现在我们所在的房间，是三楼靠西侧的一间废弃宿舍，编号307。】

李野漫顺着它的目光，转头打量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原本应该是四人间，四张铁架床只剩下两张还勉强立着，其余两张已经坍塌，木板散落在地上。墙面大片墙皮起翘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墙角布满霉斑，还有几道说不清是划痕还是旧血痕的暗色印记。窗户玻璃早就碎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残片挂在窗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地上散落着旧课本、碎塑料瓶，还有腐烂发霉的被褥，到处都是积灰。

她走到门边，木门早就没有锁，只剩下锈蚀的门栓。她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的楼里被拉得很长，仿佛一下子穿透了整栋死寂的宿舍楼。

门外就是长长的走廊。

应急灯只剩下一盏还在勉强工作，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灯光把走廊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地面是开裂的水泥地，上面散落着碎玻璃、废纸。那断断续续的女人啜泣声，还在继续，声音很远，像是从四楼方向飘下来，忽近忽远，听得人后颈发寒。

李野漫没有贸然往前走，她站在门口，屏住呼吸仔细听。

哭声不是一直持续，是一阵，停几秒，又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委屈感，并不尖锐刺耳，可正因为这种幽幽的感觉，才更加让人心里发毛。

圆圆贴在她耳边，小声提醒：

【宿主，现在是任务第一天，七日生存，同时要查明怨灵的身世和执念，只有解开执念，才能破除怨念，完成委托。强行对抗怨灵，对现在的宿主来说非常危险，你的身体素质还是普通人水平，没有任何灵力和驱邪能力。】

李野漫点了点头，她在书店读过大量民俗怪谈，很清楚这种怨灵类的存在，大多不是无缘无故困在楼里，背后一定有一桩陈年旧事。安莉当年撞见的那个蓝白校服女人，大概率就是这栋楼的核心怨灵余漓漓。

“我们现在首要的，是先熟悉这栋楼，找到当年事故的相关线索。”李野漫压着声音，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但是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先把这间宿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她转身回到307宿舍，弯腰翻找。

铁架床的抽屉早就锈死打不开，她在坍塌的床铺残骸里，翻出半截生锈的手电筒，还有一个空的旧铁皮文具盒。她按了按手电筒开关，竟然还能亮，只是光线昏暗，电池快要耗尽，光色发黄，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区域。

“太好了。”李野漫松了口气，把这半截手电筒握在手里，这是目前她唯一的照明工具。

圆圆飞到她的手腕旁边：

【宿主，提醒你，手电筒电量不多，尽量节省使用，黑夜很长。】

李野漫嗯了一声，关掉手电，继续借着走廊那盏忽闪的应急灯观察房间。就在她弯腰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对面那张铁架床的床底，好像有一点白色的东西。

她动作顿住。

心脏猛地缩紧。

她没有立刻探头，而是慢慢侧过身，借着微弱光线，一点点看向床底。

床底积满厚灰，落着一团皱巴巴的白色纸片。

不是人影。

李野漫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把那张纸片抽了出来。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已经卷曲破损，照片上面是当年职校的合影，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站在宿舍楼前面，笑着看向镜头。

她仔细辨认，在照片后排，找到了那个身形纤细、留长发的女生。照片下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2009届，高三二班，余漓漓。

“余漓漓……”李野漫念出这个名字。

圆圆立刻反应过来：

【很有可能，怨灵就是余漓漓！宿主，这个名字是关键线索！】

李野漫指尖摩挲着照片上余漓漓的脸，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清秀，笑容干净，和安莉记忆里那个垂头遮脸的怨影，很难联系在一起。她把照片小心收进口袋。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里的啜泣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远远飘来的哭声，声音好像一下子变近了，就在307门外的走廊，由远及近，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哒……

哒……

除了哭声，还多出了脚步声。

很慢，很轻，像是有人穿着旧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又一步，朝着这间宿舍走来。

李野漫瞬间屏住呼吸，身体僵在原地，斜刘海下的眼眸紧紧盯着那扇敞开的木门。

圆圆全身的羽毛都绷紧了，小小的企鹅身体微微发抖，但是依旧强撑着预警：

【警告！灵异能量靠近！宿主，是怨灵余漓漓！】

脚步声停在了307的门口。

哭声也戛然而止。

死寂。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好像消失了。

李野漫攥紧手里的手电筒，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跑，多年看怪谈故事养成的冷静，让她强迫自己不要做出慌乱尖叫的举动。她知道，很多灵异故事里，一旦慌乱逃跑，反而会被怨灵锁定。

门外，没有影子投进来。

过了大概十几秒，那幽幽的哭声，又响起来了，脚步声缓缓调转方向，继续往楼梯口那边走远，慢慢消失在楼道深处。

李野漫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她好像没有直接闯进来……是在试探？”

圆圆轻轻点头：

【余漓漓还没有锁定你的杀意，她现在只是在楼里游荡，寻找闯入者。但是宿主，不能掉以轻心，今晚只是第一天。】

李野漫走到门边，轻轻把门拉回来，把锈蚀的门栓扣上。虽然这扇木门根本挡不住怨灵，但是至少可以带来一点心理安全感。

她重新坐到木板床上，开始梳理现在掌握的信息。

这所职校在2009年之后出事，余漓漓是当年的学生，这栋宿舍楼后来封楼，怨灵余漓漓一直困在这里。安莉就是闯入的时候撞见她，失足坠楼。现在任务要求，活过七天，查明真相，破除怨念。

“我们还缺最重要的信息，余漓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死在这栋宿舍楼，变成怨灵？”李野漫低声说道，“明天，我们要去四楼，安莉他们原本计划要去的四楼尽头宿舍，那里大概率藏着当年的秘密。”

圆圆趴在她的膝盖上，圆眼睛看着她：

【宿主，你不害怕吗？刚刚脚步声就在门口。】

李野漫轻轻笑了一下，指尖摸了摸圆圆圆乎乎的脑袋：“以前看书的时候总觉得刺激，现在亲身经历，当然会怕。但是既然已经接下任务，躲是躲不掉的。与其一直恐慌，不如冷静找线索。”

夜色继续加深，外面彻底黑透，没有月光，整栋楼像一座埋在黑暗里的巨大棺木。

李野漫不敢完全睡着，她靠着墙壁，半眯着眼休息，圆圆守在她旁边，时不时监测周围的灵异波动。

后半夜，又出了状况。

她迷迷糊糊之间，听见耳边，有女生低低的呢喃，声音很近，仿佛就在她枕头旁边。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救我……”

李野漫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里，一切如常，门栓好好扣着，没有任何人影。

可是那句话，清晰得就像有人贴着她耳朵说的。

圆圆立刻发出警报：

【宿主！灵异波动！刚刚是余漓漓的精神干扰！她已经感知到你了！】

李野漫后背一阵发麻，她握紧手电筒，打开微弱的光，扫视整个房间，床底、墙角、窗边，都空无一物。

“她可以直接进行精神影响……”

【是的，怨灵执念越强，这种干扰就会越频繁，后面几天，可能还会出现幻觉、幻听，宿主一定要分清现实和幻象！】

剩下的后半夜，李野漫再也没有办法安心休息，她一直保持清醒，直到东方隐隐透出一点灰白的天光。

晨光从破碎窗户照进来，阴冷的气息稍微减弱，那股萦绕整夜的诡异感，也淡了很多。怨灵似乎畏惧白日，不再出现。

【天亮了！宿主，白天是相对安全的窗口期！】圆圆扇动翅膀，精神也振作起来，【我们可以趁现在，去探查四楼！】

李野漫站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把照片重新拿出来看了一眼，收好。她推开307的门，白天的走廊看得更加清楚，墙面上斑驳的霉痕，还有墙面上一些模糊的旧涂鸦，地面散落垃圾，比夜里看上去破败得更加明显。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准备前往楼梯口，上四楼。

走到三楼楼梯转角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安莉昨晚摔下去的地方。台阶棱角上，还留着一点早已发黑的陈旧血迹，不是安莉的，是很多年前就留下的。

李野漫蹲下身，仔细查看。

“圆圆，你看，这里的旧血痕，会不会就是余漓漓当年出事的位置？”

圆圆凑过去看，系统扫描之后给出提示：

【检测到残留强烈怨念印记，这里确实是当年悲剧发生地点之一！】

李野漫站起身，继续往上走，踏上通往四楼的楼梯。四楼比三楼更加破败，走廊更长，尽头那间宿舍，门已经半脱落，歪斜挂在门框上，门牌写着409。

就是安莉他们原定目标的房间。

李野漫走到409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那扇歪斜的门。

房间里面，比307更加杂乱。旧课桌椅堆在墙角，地上散落大量废纸。她弯腰翻找，很快，在书桌后面，找到一本被灰尘覆盖的旧日记本。

日记本封皮是浅蓝色，已经发霉，纸页发脆。李野漫小心翼翼翻开，字迹清秀，正是余漓漓的笔迹。

日记前面都是普通的校园日常，上课、朋友、考试，直到后面几页，内容开始变得压抑。

3月12日，她们又在背后说我坏话，把我的课本藏起来。

4月3日，她们把我堵在宿舍楼，说我抢别人男朋友，可是根本没有这件事。

4月17日，今天她们把我锁在四楼409，外面下雨，我喊了很久，没有人来。

4月20日，我不想再忍了……

日记到这里，后面的纸页被撕掉了，剩下的内容缺失。

李野漫眉头紧锁。

“校园霸凌？余漓漓当年是被同学霸凌，被锁在这间409？那她最后是怎么死的？”

圆圆正在扫描房间，忽然，它发出一声惊呼：

【宿主！你看墙角！】

李野漫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向墙角。

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刮痕，还有已经发黑的血渍，墙面上方，还有一根早就断掉的旧绳索。

李野漫瞳孔微缩。

她明白了，余漓漓当年长期遭受霸凌，被同学锁在409，最后在这里自缢。那些霸凌她的同学，当年或许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学校为了平息事情，压下了这件事，之后学校又接连出事，最后直接封校。余漓漓的怨念困在这栋宿舍楼，无法解脱，一直徘徊，怨恨所有闯入这栋楼的人。

“所以她不是天生的恶鬼，是带着委屈和怨恨被困在这里。”李野漫轻声说道。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原本明亮的天光，忽然一下子暗了下来。乌云快速遮蔽太阳，四楼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好！余漓漓感知到我们找到了日记，怨念波动暴涨！】圆圆急促预警！

走廊远处，再次响起女人的哭声，这一次，哭声比昨夜尖锐很多，带着强烈的愤怒！

409的门，砰的一声，自己狠狠关上！

李野漫和圆圆，被关在了这间曾经夺走余漓漓性命的宿舍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