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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螺蛳味

每伴螺蛳粉署名:廖廖星何

廖廖星何第一次走进那间铺面时,里面空得能听见回声。

卷帘门拉上去,灰尘扑下来,他咳了两声。

铺面不大,临街,门口有一棵老榕树。旁边是理发店,再过去是水果摊。早上七点多,已经有电瓶车停在路边,卖早餐的阿姨正往蒸笼里放包子。

房东站在门口说:“位置还行,就是前面那家做奶茶的没撑住。你要开螺蛳粉店?味道重,排烟排水得改。”

廖廖星何点点头:“我知道。”

他其实已经看了很多铺面。

太贵的租不起,太偏的没人来,太大的装修费吓人,太小的厨房摆不开。最后选中这里,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他算过账,勉强能撑。

房租、押金、装修、设备、食材、证照、人工,每一项写在本子上,加起来让他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但他还是签了。

因为“每伴螺蛳粉”这个名字,他已经在心里念了很久。

装修用了二十多天。

墙面刷白,地面铺防滑砖,厨房做了油烟净化和排水沟,门口挂上木质招牌:每伴螺蛳粉。

招牌挂上去那天,廖廖星何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黄阿姐路过,探头问:“小伙子,真开螺蛳粉店啊?”

“真开。”

“那以后我有口福咯。”

廖廖星何笑了笑:“阿姐,等试营业,你来尝第一碗。”

黄阿姐摆摆手:“我可会讲的哦,不好吃我直接说。”

“那就更好了。”廖廖星何说,“怕的就是没人讲真话。”

开店最难的不是装修,是汤底。

廖廖星何以前吃过很多家螺蛳粉,知道一碗粉好不好,汤说了算。

螺蛳要吐沙,牛骨要焯水,猪筒骨要敲开,酸笋要炒出香,辣椒油要香而不糊,卤水要慢慢养。没有捷径,只能一遍遍试。

第一天试汤,太淡。

第二天,太咸。

第三天,酸笋炒过了,发苦。

第四天,汤底还行,但辣油太冲,喝下去喉咙发紧。

廖廖星何把失败的汤一桶桶倒掉,心里也一桶桶往下沉。

黄阿姐来看他,见厨房堆着螺蛳壳和骨头,忍不住说:“你这几天没怎么睡吧?”

“还行。”

“眼睛都红了。”黄阿姐拿起勺子尝了一口,“今天这个比昨天好,就是酸豆角有点咸。还有,腐竹炸得不够脆。”

廖廖星何记下来。

他不怕麻烦,就怕不知道哪里不对。

后来他去市场找陈叔。

陈叔蹲在摊位前挑螺蛳,见他来,问:“又买螺蛳?”

“嗯。”

“你那个店,还没开?”

“快了。”

陈叔把一盆螺蛳推到他面前:“这批新鲜,壳硬,肉实。做汤别舍不得放骨头,螺蛳提鲜,骨头托底,少了哪个都不行。”

廖廖星何问:“那酸笋呢?”

“酸笋看发酵,也看炒。火大一点,油香一点,但别炒糊。客人一入口就知道你有没有偷懒。”

那天他买了两筐螺蛳,又买了牛骨和猪筒骨,回去继续熬。

凌晨四点,整条街还黑着,他的店里已经亮灯。

螺蛳下锅,牛骨翻滚,酸笋在另一口锅里滋滋作响。味道从厨房飘出去,飘到榕树下,飘到隔壁理发店门口。

第二天早上,理发店老板推门进来:“老板,你这粉几点能卖?”

廖廖星何愣了一下:“还在试。”

“试也行,先来一碗。我赶时间,多放点酸豆角。”

那是每伴螺蛳粉卖出去的第一碗。

廖廖星何煮得很认真。米粉烫好,浇上汤,放酸笋、木耳、酸豆角、花生、腐竹,又加了一勺辣油。

理发店老板坐下,嗦了一口,点点头:“可以,汤够味。”

廖廖星何紧张地问:“有没有哪里不对?”

“辣油再香一点就更好了。”老板边吃边说,“不过第一次嘛,不错了。多少钱?”

“十二。”

“行,下次还来。”

十二块钱。

不多,但廖廖星何收钱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奇迹,只是开始。

试营业第三天,差评来了。

一个年轻女孩吃完后,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老板,汤有点腥,粉也有点坨。”

廖廖星何心里一沉。

黄阿姐在旁边听见,有点不高兴:“小姑娘,我们汤熬了一晚上呢。”

廖廖星何拦住她,认真问:“你以前常吃哪家?”

女孩说:“前面街口那家。他们粉烫得短一点,汤也更清。”

女孩走后,黄阿姐叹气:“她懂什么,我们这么辛苦。”

廖廖星何没说话。

他把剩下的粉重新煮了一碗,自己尝。

确实有点腥。

螺蛳吐沙时间不够,汤底最后撇油也不够干净。粉烫久了,口感发软。

他当天晚上调整了流程:螺蛳提前一天养,煮粉计时,出粉前再检查汤面。

第二天,女孩又来了。

廖廖星何给她重新做了一碗:“昨天你说的问题,我改了。你再尝尝。”

女孩有些意外,吃了几口,笑了:“这次好多了。”

她叫林小雨,是附近学校的学生。

从那以后,她几乎每天放学都来,有时加卤蛋,有时加炸蛋,偶尔加一份鸭脚。

她也还是会挑毛病。

“今天花生不够脆。”

“酸笋能不能多给一点?”

“老板,炸蛋吸汤太多了,我咬不动。”

廖廖星何每次都记着。

黄阿姐说:“你这老板当得累,客人说一句你就改。”

廖廖星何说:“不改,人家下次就不来了。”

开业半个月,生意并没有一下子爆满。

中午人多一些,晚上靠附近下班的年轻人和夜市摊主。下雨天更少,有时一中午只卖十几碗。

廖廖星何开始认真算账。

一碗螺蛳粉卖十四块,加炸蛋加三块,加卤猪脚加八块。看起来有赚头,可米、螺蛳、骨头、酸笋、腐竹、花生、燃气、水电、房租、人工,一样样扣下来,利润薄得很。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店里算到很晚。

小陆来取外卖,见他对着账本发呆,问:“老板,愁生意?”

“愁成本。”

小陆把头盔放下:“其实你们家味道不差,就是知道的人还不多。附近学校放学那会儿,学生多。夜市散场后,也有人想吃热乎的。你可以弄个宵夜档。”

廖廖星何想了想:“太晚的话,人工撑不住。”

“那就先试几天,看看有没有人点。”

于是每伴螺蛳粉把营业时间延到晚上十一点。

第一晚宵夜档,只来了三个人。

第二晚,来了五个。

第三晚,林小雨带着两个同学来,点了三碗粉、两个炸蛋、一份鸭脚。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边吃边聊考试、聊老师、聊周末去哪玩。

廖廖星何在后厨听见她们的笑声,忽然觉得,店里有了一点人气。

一个月后,每伴螺蛳粉还是那家不大的小店。

没有突然排长队,没有网红来打卡,也没有人一夜之间把它捧成神店。

但它慢慢有了自己的样子。

早上,附近有上班族来吃一碗清汤粉;中午,学生结伴来加炸蛋;傍晚,夜市摊主收摊前会来嗦一碗辣一点的;下雨天,总有人推门进来,说一句:“老板,来碗热的,多放酸笋。”

廖廖星何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凌晨四点起床,去市场挑螺蛳和骨头。

上午熬汤、炒酸笋、备料。

中午忙到脚不沾地。

下午短暂休息,再准备晚上的卤味和炸蛋。

夜里关店时,衣服上总带着螺蛳粉的味道。

有时候很累,他也会怀疑自己。

可第二天清晨,卷帘门拉上去,老榕树的叶子落在门口,陈叔送来新鲜的螺蛳,黄阿姐提着菜进来,林小雨隔着玻璃喊“老板今天有没有炸蛋”,他就会觉得,这条路虽然慢,但还在往前走。

傍晚,他在小黑板上写:

每伴螺蛳粉,今日汤底已熬好。

下面又加了一行:

不管今天多累,记得好好吃饭。

林小雨看见,拍照发了一条动态。

没多久,有人评论:“这家店在哪?”

林小雨回复:“老街榕树下,每伴螺蛳粉。汤是真的熬出来的。”

廖廖星何看见这条评论,没有太激动。

他只是把锅里的汤又搅了搅,确认火候正好。

开一家真实的螺蛳粉店,也许就是这样。

没有从天而降的好运,只有一碗一碗认真煮出来的粉。

而每伴螺蛳粉的故事,也从这一碗开始,慢慢飘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