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月烬·续章:烬后逢春
傅行舟的手还停在我腕上,掌心温热,却像一根细针,扎得我生疼。
我低头看他指腹上沾的那点血,是我脸上的。
他明明看见我狼狈地冲进来,明明看见我脸上的伤口,却先说了一句——“人多眼杂”。
满堂红烛,满堂宾客,满堂欢声笑语,都在等着看他与林晚晚拜堂。只有我,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站在新郎面前,指着一张流血的半张脸,问他敢不敢认。
傅行舟的眉头越皱越紧,声音压得极低:“阿月,别闹。晚晚她身子不好,今日又喝了酒,若真说了什么胡话,你何必当真?”
我忽然笑了。
原来在她面前,连“胡话”两个字,都显得我小题大做。
“傅行舟。”我慢慢抽回自己的手,“你说我闹,那我便闹给你看。”
我转身往堂前走,裙摆扫过满地碎瓷,发出刺耳的声响。宾客们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掩唇偷笑。傅行舟脸色骤变,追上来想拉我,却被我避开。
我站在喜堂中央,抬手指向林晚晚。
她仍穿着那身嫁衣,红得刺眼,眼底却全是得逞的笑意。
“诸位。”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前排的人都听见,“傅家今日娶亲,娶的不是我裴家女,而是林晚晚。可就在方才,林晚晚持匕首划我脸,说裴家女不过是她的替身。”
满堂骤然安静。
林晚晚脸色一白,立刻红了眼眶,踉跄着扑到傅行舟身边:“傅哥哥,我没有……我只是见裴姐姐脸色不好,想扶她,她却自己摔了……”
傅行舟立刻将她护在身后,目光沉沉看向我:“阿月,够了。”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林晚晚毁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
我抬手,从发间取下那支他去年送我的玉送我的玉簪。簪身温润,曾是我珍而重之的东西。如今它在我掌心,冷得像一块冰。
“傅行舟。”我将玉簪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你我婚约,今日作罢。”
他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了。”
林晚晚忽然掩唇哭出声:“裴姐姐,你若不愿见我进门,我走便是……”
傅行舟立刻低头哄她,再抬头时,眼底只剩冷意:“裴阿月,你今日若走出这扇门,便别再回来。”
我笑了。
原来他从未怕我走。
他怕的,从来不是失去我,而是失去一个听话的、好用的、像林晚晚的裴阿月。
我转身离开喜堂。
身后红烛高照,锣鼓声重新响起,像一场与我无关的热闹。
夜风很冷。
我脸上的伤口被风一吹,疼得发颤。我没有回裴府,也没有去任何一处熟悉的地方,只叫马车往城南去。
城南有座旧庵,是我母亲生前常去的地方。庵主认得我,见我满脸是血地站在山门前,什么也没问,只递给我一盏热茶。
我在庵里住了三日。
第三日清晨,庵门被人叩响。
我以为是裴家来人,开门时却看见傅行舟站在门外。他衣袍微皱,眼下泛青,像是几日未眠。
“阿月。”他声音沙哑,“跟我回去。”
我扶着门框,静静看他:“傅公子走错地方了。你的新娘在傅府,不在这里。”
他伸手想碰我,我后退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终于露出一点慌乱:“那日是我失言。晚晚她……她幼时遭过难,性子敏感,你多担待些。你的伤我已请了最好的大夫,脸不会留疤,婚期也可以重新定——”
“傅行舟。”我打断他,“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怔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要你的大夫,不要你的重新定亲,也不要你迟来的解释。”
“我要的,是你当日站在喜堂上,亲口说一句‘林晚晚,你错了’。”
“可你没有。”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关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外头喊我的名字,声音低哑,像被风撕碎。
我没有回头。
半月后,裴家与傅家退婚的消息传遍京城。
有人说裴家女失了体面,有人说傅家世子护着新妇薄情寡义。林晚晚如愿成了傅夫人,红绸挂满长街,比那日更风光。
而我,在旧庵里养好了伤。
脸上的伤口结了痂,留下一道浅淡的痕。庵主说,若嫌难看,日后可以寻医祛除。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道痕很好。
它提醒我,有些疼不必抹去,有些路不必回头。
那年冬末,我随裴家商队去了江南。
船过钱塘时,正是春水初生。我站在船头,看两岸柳色新绿,风里带着湿润的花香。
裴家叔父问我:“阿月,往后想如何?”
我想了想,说:“开一间书铺吧。”
不必依附谁,不必像谁,不必在谁的喜堂上流着血问一句“你敢不敢”。
我只想做裴阿月。
三年后,我在临安开了一间书铺,取名“烬余”。
铺子不大,门前种一株海棠。春日花开时,落英铺满青石阶,像一场迟来的雪。
那日午后,我正低头整理新到的书卷,门铃轻响。
有人走进来,带进一缕微凉的风。
我抬头。
门口站着一位青衫客,眉眼清俊,手中执一柄旧伞。他看见我,目光微微一顿,随即落在我门楣上那块“烬余”的匾额上。
“烬余。”他轻声念了一遍,眼底似有笑意,“余烬之后,仍有春光。”
我放下手中的书,也笑了。
“客官想买什么书?”
他走到柜台前,将伞靠在门边,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道浅淡的痕上,没有惊诧,没有怜悯,只像看见一段寻常故事。
“买一本。”他说,“关于重生的书。”
窗外海棠落了一瓣,轻轻飘进铺子里。
我忽然觉得,有些故事,未必非要圆满才算好。
只要还能翻开下一页,便不算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