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鞋。”
彼得一只手拎着塑料袋,一只手抓着书包带,站在门口没动。
“这儿?”
“这儿。”
结果因为弯腰动作太急,额头一下磕上鞋柜角,声音格外的响。
“哎哟——”
厨房那头传来奶奶的声音:“做咩嘢?”
“没事奶奶,他不小心撞到了,”蔺烬月把书包接过去。
奶奶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看了彼得一眼,走出来,抬手在他额头上按了按。
“傻仔。”
彼得身子僵住,眼神带着疑惑看向蔺烬月。
“她说你别被撞傻了。”
“啊?”他站直,“我没事。真的。我很好。”
“进来啦,站门口做什么。”奶奶说完已经往回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鞋摆好。”
“知道了奶奶。”蔺烬月说。
彼得立刻把鞋摆正,又觉得不对,重新摆了一次,按照旁边再双再摆了一次一模一样的。
走到客厅里发现电视开着,中文台,彼得不知道在讲什么,但声音却很小。爷爷坐在藤椅上,面前一张矮桌,桌上摊着象棋
“您好。”彼得站在客厅边上半步远,
“您好,先生。”
爷爷抬起眼看了一下,“嗯。”
彼得等了等,退回蔺烬月旁边,小声问:“他刚才算是回我了?”
“算是吧,我爷就这个样。”
“好吧。知道了。”他点头,又小声,“这个是象棋吗?讲真的我第一次看见真的在下。”
“是吗?那以后可以多来看看,我爷爷下的还不错。”
“那我应该……”彼得看看棋盘,又看看爷爷,“怎么跟他聊天啊?”
“你为什么会想着跟他聊天?你在旁边看着也行。”
听见这话的彼得真就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前,站着乖巧的看着。
奶奶端了碗汤出来,往彼得面前一放。
“喝汤。”
“谢谢奶奶。”
“唔使客气。”她摆摆手,转身又想起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啊?”
彼得怔了一下。
“彼得。彼得·帕克。”
“彼得。”奶奶重复,“彼得仔。”
彼得又看向蔺烬月。
“她叫你彼得仔。就是小彼得。”
“啊。”彼得愣了两秒,笑起来,“这个称呼我第一次听,谢谢奶奶。”
“吃啦。”奶奶已经把筷子递到他手上,“凉了就不好吃了。”
彼得接过筷子,低头看碗里的汤,又抬头,“这个,是汤吗?”
“冬瓜排骨汤。”蔺烬月坐下,“味道不错,不过有点汤,你小心点吧。”
“没事,我不怕烫。”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眼睛都睁开,“怎么那么烫!”
“我不是说了吗,怎么那么着急。”蔺烬月无奈的笑道。
彼得把碗放下,耳朵有点红,小声说:“我以为…没那么烫。”
“我还不至于骗你。”
“那倒是。”他想了一下,“真的。只不过汤真的很好喝。”
客厅里那台风扇摆在电视旁边,罩子发黄,扇叶停着。
彼得坐下来喝汤,只不过没喝几口就看着旁边的风扇
“那个……”他指,“风扇。是坏了吗?我看它动的有点奇怪”
“坏了。”
“很久了?”
蔺烬月看了一眼爷爷,“去年夏天开始。他不让扔。”
彼得把碗放下。
“我能看看吗?”他做了个拧螺丝的动作,“看一下。”
蔺烬月看看爷爷。
爷爷没抬头,只是把腿往旁边挪了一点,腾出一副能蹲人的位置。
彼得立刻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风扇前。
“有螺丝刀吗?”
爷爷抬手往电视柜下面指了指。
彼得拉开第三个抽屉,蹲在那儿看了会,然后整个人都活过来一般。
“哇。这个我有同款。这个——不是,这个比我那套好。这个是从哪来的?”
没人回答他。他自己也不在意。
他把风扇转过来,拧开后盖,探头进去,看。
“哦。哦,好,我看见了,线断了。这个——这个接上就好了。”
蔺烬月起身去拿。
“不用不用,你不用——”彼得刚要站起来,又被爷爷按了回去。
爷爷站起来自己去了阳台,回来时手里一小截电线,隔着空气扔给他。
彼得两只手接住,笑了一下。
“漂亮。”
接下来的事没什么声音。他把线剥开,手指刮着铜丝,嘴里念念有词,一半是话一半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爷爷蹲在旁边,递工具,不出声。
“你说这个,是不是……”彼得举着线,忽然想起要说什么,转头,“这个坏了的要要换。”
说完彼得低头继续弄着。
风从窗子灌进来,掀了一下桌布角,奶奶在厨房剁东西,一下一下。
“烬月,那个灯可以关了吗。”彼得指指头顶,“关了它,我好看看线。”
蔺烬月关了灯。
客厅暗下去,只剩厨房的光和电视。彼得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照着风扇里面。
“看到没有,这里。”声音从风扇后面传出来,“烧了。这根线,然后另一边一热就断,所以刚才会响,然后自己停下不摆。你们之前是不是开一会儿,它就一直响,然后啪的一声停了?”
“对,你看得这么准?”
“那就好,就是这个原因了”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好。你开电”
蔺烬月把插头插上,按下开关。
风扇嗡了一声。
“停——停停停!”彼得着急叫着,“关上!”
“我的错。忘记和你说别这样开,要先关再插。现在开吧。”
蔺烬月再按下一次。
扇叶慢慢转起来,越转越快,风扑到三个人身上,吹着桌布都被吹起一角。
彼得从地上蹦起来,一只手里还捏着螺丝刀。
“好了,修好啦。”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
“修好了?”
“修好了。”蔺烬月说,“他修的。”
奶奶走过来,站在风扇前,把一只手伸到风里试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几好。”她回头,看着彼得,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软。
“我奶奶说你很厉害。”蔺烬月说。
“我很厉害吗?”彼得指指自己,“真的?她真的这么说吗?”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彼得站直了一点,把螺丝刀拿在手里不知往哪放,最后递回抽屉,“那个,爷爷。行吗?这样?”
爷爷看了一眼风扇,又看了他一眼。
“行,辛苦了坐吧。”
彼得没懂,回头看蔺烬月。
“他让你坐下吃饭。”
“哦,好。谢谢。”彼得坐下,屁股贴着椅子,还在笑。
爷爷把棋收了,收得很慢,一枚一枚放进木盒放到一边,拿起筷子。
他先夹了一块鱼,放进彼得碗里。
彼得看着有点不知所措。
“谢谢爷爷。”
奶奶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就坐了下来,伸手摸了下蔺烬月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皱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汤往他那边推近了点。
桌上有鱼,有鸡,有青菜,还有一碟咸菜。彼得的筷子不太会用,鱼块夹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终于夹起来了后松了口气,因为他担心被看见以后嘲笑他。
爷爷看见了,把鱼盘转到他面前。
“你要喜欢,就多吃点。”
“谢谢。”彼得说,“您做菜真的好吃奶奶,虽然这些菜我都不认识,但真的都很好吃。”
“唔好讲嘢,食。”
“她在说什么?”
“让你别说话,好好吃饭。”
“哦哦哦,好,我闭嘴。”彼得闭嘴,扒饭。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烬月。”彼得还是没忍住,嘴里有饭,“你爷爷下棋很厉害吗?”
“厉害。”
“他是不是跟别人下?”
“以前跟街坊下。但现在没人了。”
“为什么?”
蔺烬月夹了根青菜,放进彼得碗里。
“都走了。”
彼得低了头,把那根青菜吃了,吃得比刚才认真。
“……抱歉。”
“没事。”
电视里最开始有人唱歌,之后是天气预报,声音一直开得很小。
奶奶一边吃一边哼,哼得断断续续,中间停下夹菜,再哼两句同一段。
“这是什么歌?”彼得忽然问,很小声的问道。
“我其实也不知道叫什么。”蔺烬月说,“奶奶自己唱的。”
“你小时候听这个睡觉吗?”
“听。”
“难怪你记得很清楚。”
“那肯定的。”
他记得。词、调子、那时候屋里有多热。
奶奶的筷子在盘沿敲了一下,把最后一块鸡夹进彼得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彼得连声道谢,把鸡吃了。
饭吃到一半,彼得忽然放下筷子。
“对了,烬月。今天礼堂那边来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老师说她从外面来的,一直在抽人单独谈话。”彼得皱着眉想,“她今天还问了我一堆问题。包括你的名字和其他事。”
“我的名字?为什么?”
“嗯。”彼得点头,“还问你住哪,还问……你那天在走廊的事。她问我跟你熟不熟。”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就一起上过物理课。”彼得说,“这样回答没什么问题吧?不过你放心,除了这件事我没有说别的。”
“她长什么样?”
“女的。挺高的。穿西装。”彼得回忆,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领口别了个东西。不是胸针,像徽章。有点像蜘蛛,但腿太多,乱七八糟的。”
听着这些描述,蔺烬月感觉似乎有一些熟,但却又说不上来。
就这样风扇在客厅那头转着,吹得桌角那张旧的药盒说明书翻了个面。4
越看越想看,还不够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