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那口排骨咽下去的时候,鼻尖还是酸的,但胃里暖烘烘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糖糖看完烟花又扭回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鸡汤的油光,举着小勺子朝她晃:“妈妈,舅姥姥说吃完饭给我煮汤圆,你要芝麻馅的还是花生馅的?”
“芝麻的。”苏晚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声音已经顺过来了。
舅妈从厨房端了碟醋碟出来,正好听见,笑着说:“行,一锅煮两样,谁也落不下。”
表弟媳给两个孩子各添了半碗汤,轻声问苏晚:“姐,那你年后回去,糖糖幼儿园那边转学手续办了没?杭州那边学区好不好弄?”
苏晚摇摇头:“还没。我打算先找个附近的私立过渡一下,等房子的事落定了再转公立。主要是不想让他刚换环境又换学校,怕他适应不过来。”
“我认识一个做教育的朋友,在滨江那边开了一家幼儿园,口碑不错,学费也不算贵。”表弟媳放下汤勺,“回头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你先去问问看。”
“那太好了,谢谢弟妹。”苏晚真心实意地道了句谢。
舅舅啃完一块鸡骨头,拿手背擦了擦嘴,摆摆手:“谢啥,一家人。再说了,糖糖这小子我稀罕,能帮上忙我高兴。”他转头看向糖糖,“糖糖,过完年跟外公去杭州玩,好不好?外公带你去看西湖,划船去。”
糖糖眼睛亮了:“有鸭子船吗?”
“有!大的鸭子船,能坐四五个人的那种。”
“耶!妈妈我要去!”糖糖在儿童椅上扭来扭去,差点把碗碰翻,被母亲一把扶住。
“坐好,饭还没吃完呢。”母亲语气淡淡的,手上却把他的碗往里面推了推,又拿勺子舀了勺鸡汤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苏晚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终于彻底松开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入口回甘。
表弟夹了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才放进嘴里,含糊着说:“晚晚姐,杭州那边你要是需要找律师,我同事他老婆就是做婚姻家事的,挺厉害的,去年帮一个姐们儿争到了房子和抚养权。你要不要聊聊?”
“好,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我回头咨询一下。”苏晚点头。她早想过这一步,但自己一个人琢磨和有人帮着铺路完全是两回事。
“行,明天发你。”表弟掏出手机记了一下。
母亲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把筷子放下来,看着苏晚:“你那房子,贷款还剩多少?”
“一百二十万左右。”
“手里能拿出多少?”
苏晚算了算:“加上这几年存的,大概四十万。要是把车卖了,能再多十万。”
母亲点点头,没再往下问,只是说:“不够的我先垫上。房子必须落在你名下,贷款也得他还一半。这些东西,律师会帮你算清楚。”
苏晚愣了一下,眼眶又有点发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母亲已经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了,像是随口说了句今天菜有点咸。
舅妈端着最后一道糯米藕坐下来,听见了最后几句,接话道:“你妈说得对。这钱你先拿着,不算借,就当你这些年给家里买的那些补品、那些电器的回礼。”她笑着戳了戳苏晚的额头,“别跟自家人算那么清。”
苏晚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股酸涩咽回去。
“知道了。”她闷声说。
窗外又炸开几朵烟花,这次是红色的,映得客厅里暖融融的。春晚彩排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调大了,主持人正在倒计时。
糖糖跟着喊:“十、九、八——妈妈快一起数!”
苏晚笑着跟着数:“七、六、五——”
满桌的人声音汇在一起,乱哄哄的,热闹的。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爆发出欢呼声,窗外烟花此起彼伏,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糖糖拍着手喊:“新年快乐!外婆新年快乐!舅姥姥新年快乐!”
母亲终于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伸手摸了摸糖糖的头,又看了看苏晚。
“新年快乐。”她说。
苏晚夹起母亲刚才放进碗里的那块排骨,咬了一大口。
是真的好吃。
窗外烟花还在响,屋里鸡汤还在冒热气,春晚的歌声飘过来,混着糖糖咯咯的笑声。
苏晚想,这是她这几年过得最踏实的一个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