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封闭集训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向前走。游泳馆的灯每天清晨准时亮起，下水、力量训练、晚间录像复盘，日程排得密实。汪顺扎进泳道的时候，注意力全都落在划水节奏、转身细节上，跟着教练的计划稳步推进，为十二月阿布扎比的短池世锦赛积蓄状态。

他和祝好之前的微信往来一直很零散，大多是简单的伤情反馈，几句道谢，来回一两句便停下，很少延伸别的话题。

真正开始频繁聊天，是从这个夜晚开始的。

这天队内的录像复盘结束得很晚，将近十一点，教练交代完第二天的安排，大家才散开。徐嘉余、张雨霏边走还在讨论白天游进里的小问题，潘展乐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跟在两人身后回宿舍。

汪顺回到房间，擦去头发上的水汽，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基地的路灯昏昏沉沉，泳池那边早已安静下来。他想起那天祝好来馆里，安安静静坐在休息区的样子，点开对话框，没有只发一句简单的近况报备。

【今天回看上午的游速，教练说节奏还有调整空间。刚才突然想到，你之前说做手术也讲究节奏，快慢不能乱，感觉有点像。】

发送出去，他随手拿起水杯，没有盯着屏幕等回复。

另一边，祝好刚收尾一台急诊阑尾炎手术，和周沫整理好全部病历，换下沾着消毒水味道的手术服。夜班还没完全清闲，但眼下暂时没有新的急诊进来。看到消息提示，她有些意外。

以往汪顺的消息，总是围着训练和手臂恢复，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在泳道里的感受，和她的工作联系在一起。

她指尖落在屏幕上，慢慢敲字回复：【确实很像。不管是游进还是做手术，稳住节奏，远比一味求快重要。今天练下来很累吗？】

这一次，对话没有草草收尾。

汪顺一点点和她说起训练里细碎的感受：陆上力量练完之后肩背发酸，长时间泡在水里皮肤发干起皮，队里食堂的饭菜一贯清淡，偶尔会惦记城里那家老字号糖水铺。

祝好看得轻轻笑起来，回他：【听着怪可怜的，等之后有机会，我可以请你吃，补一补你被清淡食堂亏待的味蕾。】

汪顺盯着屏幕，唇角不自觉上扬，敲下一句：【那我可记好了，等着祝医生兑现。说起来，那天在馆里，你安安静静坐着，挺乖的 很可爱。】

祝好耳尖倏地一热，却没有躲闪，大大方方回：【哦？这样偷偷看我 会不会影响你训练，要是拖慢成绩，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还好，也就休息的时候敢看两眼。】汪顺回得轻，【毕竟能看见你的机会不多。】

祝好指尖顿了顿，心里软软的，顺着话接：【那你可要好好游，游得漂亮一点，下次我再去看，可不许让我抓到偷懒。】

他们不谈光环，不谈伤痛，只是交换各自生活里细碎、无关紧要的小事，偶尔夹着这样一点轻飘飘的撩拨，不浓烈，却挠人心尖。

祝好也和他分享科室里的日常：今晚送来的急诊病人，周沫偷偷藏在储物柜里的小零食，贺庭笙发来的消息，说班里有学生因为月考压力低落。

聊到临近十二点，汪顺看见教练在群里通知，第二天要提早集合加早训。

【我准备休息了，明天起得很早。】

祝好回：【早点休息，别硬撑着训练。好好睡，明天才有力气游，我还等着看你游得漂亮呢。】

对话在这里停下。

从这个晚上开始，慢慢形成了一种默契。

不是时时刻刻在线闲聊。白天集训的时候，队员的手机统一收纳保管，汪顺碰不到手机；祝好坐门诊、上手术的时候，也常常几个小时顾不上看消息。

对话框热闹起来的时段，总是固定在两处：汪顺结束全天训练、复盘完毕回到宿舍的夜里，或是祝好忙完门诊、夜班得空的间隙。

徐嘉余来找他借恢复带，好几次推门，都看见汪顺坐在床边，安静看着手机，手指偶尔敲几下屏幕。和白天在水里紧绷发力的模样不一样，此刻他神情松弛，带着淡淡的笑意。

徐嘉余倚着门框随口打趣。

汪顺抬眼，浅浅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只是把恢复带递过去。

张雨霏也留意到，偶尔午休休息的时候，汪顺会拿出手机回一两条消息，看上两眼就锁屏收好，转头继续拉伸或是翻看技术视频。潘展乐好奇地凑过去想看，被张雨霏轻轻拉了一把，冲他轻轻摇头，少年便乖乖收回目光，去一旁收拾浮板。

科室这边，周沫一眼就看出变化。

趁着换药间隙，她挨着祝好，小声笑着

祝好没有慌忙藏起手机，坦然弯着眼睛承认

他们聊天的节奏，顺着各自原本的生活自然生长。

汪顺依旧日复一日扎进泳池，向着即将到来的世锦赛稳步准备；祝好守着诊室和手术室，认真接诊每一位病人，站上手术台时专注而沉稳。

微信对话框，只是两个相隔很远的世界之间，悄悄架起的一座小桥。

白天各自奔赴手头的事，等到夜色落下来，一天的事情都安顿妥当，才有一小段属于自己的时间，慢慢说说话。偶尔穿插几句带着心意的话，轻飘飘的，藏在一堆日常闲话里面。

暧昧不再只是训练馆里短暂碰面时匆匆的对视，变成夜色里一来一回、绵长柔软的文字。

不急，不催，自然而然，一点点浓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