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
这一年他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北京外国语大学阿拉伯语系的辅导员工作他还没完全放下,湖南卫视的《快乐大本营》已经主持了十一年,每周长沙北京两头跑是常态。年初刚主持完元宵喜乐会,紧接着又是《快乐女声》的突围赛,中间还穿插着各种晚会和商演。圈里人叫他“铁人”,他笑着应下,转头在飞机上吞一颗胃药。
五月中旬,长沙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何炅录完一期《快本》的棚内部分,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编导追出来喊他:“何老师,台里新开的那档读书节目,样片剪好了,您帮忙看一眼?”他本来想说改天,但看到对方手里还拎着两杯凉茶,到嘴边的推辞咽了回去。
样片室在T2区三楼最里头。何炅推开门,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女孩背对着他,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马尾扎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刚洗过的葡萄。
“何老师好,我是粟兮,节目组的实习编导。”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笔,“样片我调好了,您坐这儿。”
何炅摆摆手示意她不用紧张。片子是一部关于旧书店的纪录片,剪辑有些生涩,但选材很有意思——长沙老城区一家开了三十年的二手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镜头里他一边修书脊一边说:“书跟人一样,散了架也能重新缝上。”
看到一半,何炅偏过头问:“这个老头说话有意思,你们怎么找到的?”
粟兮眼睛亮了一下:“我蹲了他三天。第一天他赶我走,第二天他让我帮忙搬书,第三天他主动跟我说‘丫头,你那个机器可以打开了’。”
何炅笑了。那种笑不是舞台上标准化的“何式笑容”,是嘴角先动,然后眼睛才跟上。他见过太多会说话的人,但这个女孩讲起自己蹲点三天的事,语气里没有邀功的急切,只是在描述一件她觉得好玩的事。
“剪得有点碎,”粟兮又补了一句,指了指屏幕,“第三分钟那里,其实老板有个擦眼镜的动作特别好,我剪掉了,因为时长不够。后来想想应该留着的。”
何炅没接话,但心里记了一笔。很多人做节目想着“我要什么”,她想的是“什么东西好但我没留住”。这不太一样。
样片看完,何炅给了几条意见,都是具体到时间码的修改建议。粟兮一条条记下来,字写得飞快。临走时何炅随口问:“你哪个学校的?”
“中传,今年刚毕业。”她合上本子,“其实我投过《快本》的简历,没要我。”
“那怎么又来了?”
“读书节目门槛低嘛。”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开玩笑的。我导说何老师您看片子的眼光毒,让我跟着学。”
何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地上收拾线缆,马尾歪到了一边,T恤下摆从牛仔裤里跑出来一截。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快本》那会儿,也是这么手忙脚乱的,提词器坏了就硬着头皮现编,下台后手心里全是汗。
“粟兮。”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下次有片子,直接发我邮箱。别让编导转,他记性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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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粟兮真的发了。隔三差五,有时候是样片,有时候只是一段她觉得有意思的素材,附一行字:“何老师您看这个大爷的手,全是茧,但他摸书的时候特别轻。”
何炅的回复通常很短:“留着。”“这段放开头试试。”“第三分钟删掉。”
但也有长的时候。有一次她发了一段关于夜市炒粉摊的素材,配文写了一大段,大意是觉得摊主翻锅的动作有一种节奏感,像某种舞蹈。何炅回了一封长邮件,讲的是他以前在北外教书时,阿拉伯语系有个老教授说话也有节奏,讲到激动处会用手敲桌子,学生给他数过,三短一长,从来没乱过。最后他写:“你看到的节奏是对的。但记住,观众不需要你告诉他们这是节奏,他们自己能感觉到。你剪的时候手要稳,别替他们感受。”
粟兮把那封邮件打印出来,夹在笔记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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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台里筹备一档暑期特别节目,何炅是主持,粟兮被调来做外拍导演。有一场是在橘子洲头拍晨跑的路人,要求五点半开拍。粟兮四点半就到了,架机器、对光、跟保安打招呼。五点出头何炅来了,穿着运动裤和一件旧T恤,头发没做造型,软塌塌地搭在额前。
“吃了吗?”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何老师您怎么知道我没吃?”
“猜的。你上次说蹲书店那三天全靠便利店饭团活着。”
粟兮愣了一下。那是一个多月前随口说的话,她自己都忘了。
拍摄很顺利。收工的时候太阳刚爬过江面,把整条湘江染成橘子色。何炅坐在台阶上喝水,粟兮在旁边整理素材卡。安静了一会儿,何炅忽然开口:“你那个书店的片子,后来改了吗?”
“改了。把老板擦眼镜那段加回去了。”
“嗯。”他拧上瓶盖,“有时候时长不够,不是剪掉好东西的理由。宁可让前面快一点,也别把好东西扔了。”
粟兮转过头看他。何炅看着江面,侧脸被晨光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边。她想起组里前辈说过的话:何老师在台上是所有人的何老师,下了台他其实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实处。
“何老师。”
“嗯?”
“您累不累啊。”她问得很轻,像在问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何炅没马上回答。他把空瓶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累。”他说,低头看了她一眼,“但今天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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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粟兮在机房剪片子剪到凌晨。何炅录完节目路过,推门进来,把一杯热豆浆放在她桌上。
“别熬太晚。明天还要拍。”
“何老师。”粟兮叫住转身要走的人。
他回头。
“您明年还做读书节目吗?”
何炅站在门框里,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漫进来。他想了想,说:“你做的片子,我就看。”
粟兮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您得说话算话”,声音被机箱的风扇声盖过大半。
何炅没听清,但也没追问。他关上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粟兮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
窗外的长沙灯火通明,像一大片碎在地上的星星。她想,明年栀子花开的时候,应该还能见到他。3
文笔拿捏情绪的地方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