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有治不好的亲密恐惧症。
不是矫情,不是推脱,是刻进神经、刻进本能的生理病症。
从小缺乏拥抱、常年独居封闭、被阴影困住长大的她,潜意识抗拒所有肢体亲近。任何人的触碰,都会让她僵硬、颤抖、呼吸急促、生理性反胃恐慌。
全世界唯一的例外,是许清鸢。
只有许清鸢可以靠近她,可以轻轻碰她指尖,可以短暂依偎。
仅此而已。
再多一分,都不行。
许清鸢是热烈温柔的人。她爱得坦荡赤诚,喜欢牵手,喜欢拥抱,喜欢低头吻爱人的眉眼,喜欢把所有亲昵的温柔尽数给喜欢的人。
她想要的爱情,是朝夕相拥,是岁岁贴身,是明目张胆的亲密无间。
可她爱上的沈栖,是一个爱得最深,却最不敢靠近的人。
她们的爱,从一开始就是错位的折磨。
沈栖爱许清鸢,爱到卑微、克制、拼尽全力。
她会记住她所有喜好,会熬夜陪她失眠,会挡在她身前替她遮风挡雨,会把所有温柔耐心悉数留给她。
她可以接受精神上的极致契合,可以无限偏爱、无限纵容、无限深情。
可她无法接受亲密。
每一次许清鸢想抱她,沈栖的身体都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僵硬、紧绷、心跳紊乱、头皮发麻,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理智疯狂叫嚣着“这是爱人、别怕、别推开”,可生理本能永远更诚实、更残忍。
她会下意识躲闪,会仓促后退,会指尖颤抖着避开所有亲昵。
一次两次,许清鸢可以理解,可以心疼,可以包容。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爱意是藏不住的,渴求也是藏不住的。
许清鸢看着自己满心满眼爱着的人,永远隔着一寸距离。
永远不能拥抱,不能牵手太久,不能依偎入眠,不能像所有普通恋人一样亲密。
她无数次在深夜难过,轻声问沈栖:“你是不是不够爱我?”
不然为什么,你可以对我万般温柔,唯独不肯碰我?
不然为什么,你可以接纳我的所有情绪,唯独抗拒我的靠近?
每一次询问,都是对沈栖的凌迟。
沈栖无从解释,也无力解释。
她比谁都想抱她,想拥她入怀,想贴着她的耳畔说情话,想和她岁岁贴身相守。
她做梦都想克服病症,想做一个可以正常爱她的普通人。
可心理的桎梏、神经的恐惧、多年的创伤,早已根深蒂固,无药可医。
她只能红着眼,哑声道歉:“对不起,清鸢,是我的问题,和你无关。”
是我太懦弱,是我太病态,是我拥有深爱你的真心,却没有拥抱你的能力。
这是她们爱情里,永恒的死结。
旁人的恋爱是越爱越近,越爱越亲密。
她们的恋爱,是越爱越累,越爱越拉扯。
许清鸢在无尽的包容里慢慢耗尽热忱。
她心疼沈栖的病,舍不得怪她,舍不得逼她,可爱意的空缺日复一日堆积。
她要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浪漫,只是一个普通恋人的拥抱,一个贴身的温暖,一份毫无距离的安心。
可沈栖给不了。
沈栖在无尽的愧疚里慢慢自我消耗。
她痛恨自己的本能,痛恨自己的病症,痛恨自己明明深爱,却次次推开。
每一次躲闪之后,她都会独自崩溃、自我厌弃,整夜整夜失眠。
她拼尽全力治愈爱人,却永远治愈不了自己。
最残忍的是——她的恐惧从不是不爱,恰恰是太爱,太怕失去,太怕亲密过后的崩塌,潜意识自我防御,困住了终身爱意。
深爱是真的。
恐惧是真的。
无能为力,也是真的。
彻底分开的那天,没有争吵,没有误会,没有不爱。
只有积攒数年、彻底耗干的疲惫。
傍晚的晚风很轻,路灯昏黄,映得两人眼底一片荒芜。
许清鸢看着始终和自己保持半步距离的沈栖,声音轻得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沈栖,我撑不住了。”
“我可以接受你内向、冷淡、沉默,我可以陪你治病,陪你自愈,陪你熬过所有黑暗。”
“可我没办法接受,我和你相爱一场,永远隔着一道跨不过的墙。”
“我谈了一场只能思念、不能触碰的恋爱。”
精神相爱,物理隔离。
这是她们爱情最残忍的真相。
沈栖浑身颤抖,眼眶通红,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她想说别走,想说我很爱你,想说我可以再试试、再坚持、再克服。
可她清楚知道,没用。
她的病好不了,她的本能改不掉,她永远给不了许清鸢想要的亲密与安稳。
她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许清鸢数年青春。
最终,她只是轻轻点头,声音破碎不堪:“好,我放你走。”
她唯一能给她的温柔,就是放手,让她去拥有正常、圆满、亲密无间的爱情。
分开之后,两人彻底陌路。
许清鸢慢慢走出阴影,试着接受新的生活,后来身边有了温柔亲近的人。
对方会大大方方牵她的手,会拥抱她,会贴身陪伴,给了她当年从未在沈栖身上得到过的、最普通的恋人温情。
她终于拥有了完整的、无距离的爱意。
她安稳、平和、慢慢释然。
唯独沈栖,终身困在原地。
没人知道,分开后的每一个深夜,她都在自我折磨。
她无数次对着空荡的房间,练习拥抱的姿势,一次次伸出手,又一次次生理性颤抖退缩。
病症依旧顽固,恐惧从未消散。
可心底的爱意,分毫未减。
她终身深爱许清鸢,终身思念,终身遗憾。
终身爱她入骨,终身不敢触碰。
这世上最无解的虐恋,从来不是爱而不得。
是我明明爱你至深,我的灵魂拼命向你靠近,我的本能却次次将你推开。
我无药可救的恐惧症,
困住了我,
也亲手葬送了我这辈子唯一的挚爱。
我能熬过所有孤独,
却熬不过——
爱你,却永远不能拥抱你的终身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