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柠和陆知予的约定,刻在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
那年她们二十岁,挤在狭小的出租屋,窗外是连绵不断的梅雨季。陆知予拿出随身的便签本,一笔一划写下两行字,推到苏晚柠面前。
「等拿到毕业证,我们去南方看海。」
「租一间临海小屋,每年夏至,都来看一次日出。」
苏晚柠笑着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指尖轻轻碰了碰陆知予的手背。
那是她们无数约定里,最郑重的一条。
那时日子清贫,兜里常常只剩寥寥零钱,可两个人眼里全是盼头。她们一起兼职打工,一点点攒着去海边的路费,睡前会躺在床上,絮絮描摹海边的模样:咸湿的海风,漫过脚踝的浪,清晨橘红色的太阳从海面浮起来,两个人光着脚,沿着沙滩慢慢走,走到日落。
陆知予体质偏弱,偶尔会咳喘,苏晚柠便逼着她早睡,不许熬夜打工。陆知予总哄她,说没事,等看过海,身体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她们以为,不过再等一年,就能奔赴那片说好的海。
命运却没有给她们完整的一年。
距离毕业还有三个月,陆知予旧疾骤然加重,紧急送进ICU。
苏晚柠守在病房外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满约定的便签,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再等等,再撑一撑,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动身,我们还要去看海。
可抢救持续了整整一夜,最终等来医生轻轻摇头。
陆知予没能走出那个春天。
葬礼过后,苏晚柠把那张便签小心翼翼夹进笔记本,没有丢掉。身边所有人都劝她放下,说逝者已矣,不要再困在虚无的承诺里。苏晚柠只是安静点头,什么都没有辩解。
她没有立刻动身去海边。
她总觉得,约定是两个人的事。少了陆知予,那片海,好像就没有意义。
岁月一晃,数年匆匆而过。
苏晚柠按部就班工作、长大,褪去当年青涩,待人温和沉静。亲友陆续成家,偶尔提起当年旧事,也只会叹息一声,劝她往前看。没有人知道,那张皱巴巴的便签,依旧安安稳稳躺在她随身的包里。
夏至又至。
这一年,苏晚柠终于买好了去往南方海滨的车票。
一个人。
列车一路向南,窗外风景不断变换。抵达海边的时候,已是黄昏。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海风带着淡淡的咸腥,和当年她们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只是身边,空无一人。
她慢慢走到沙滩,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那张已经微微发黄、边角磨得起毛的便签。
纸上的字迹依旧清晰,是陆知予当年认真写下的,「等拿到毕业证,我们去南方看海。租一间临海小屋,每年夏至,都来看一次日出。」
苏晚柠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眶慢慢泛红。
日出在第二天清晨。
她独自坐在沙滩上,静静等候。天际一点点染上橘红,朝阳缓缓从海面升起,金光铺满整片浪潮,和她们曾经无数次畅想的画面分毫不差。
很美,却少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她们说好一起来看的海,最后只有她一个人抵达。
约定兑现了一半,永远残缺。
那天她在海边待到日头高升,才缓缓起身。她没有把便签扔进海里,依旧收好,放回包里。
往后每一年夏至,苏晚柠都会抽空来到这片海滩。
一个人看日出,一个人吹海风,一个人走长长的沙滩。
旁人看她,只当她偏爱海滨风光,年年过来度假。
只有她清楚,她是在赴一场两个人定下的约。
一场永远无法圆满的,未完之约。
她替陆知予看过了浪潮,看过了朝暮,看过了她们当年憧憬许久的山海人间。
可没有陆知予站在身侧,再美的日出,都少了半分温度。
夜深的时候,她偶尔会对着海面轻声说话。
「知予,我又来看海了。」
「这里和我们当年想的一样,很好看。」
浪声滔滔,无人应答。
很多年之后,苏晚柠渐渐老去,鬓边生出白发。依旧会在夏至奔赴这片海岸,依旧带着那张便签。
有人问她,年年独自跑来海边,到底在等什么。
苏晚柠淡淡一笑,望向翻涌的大海,声音很轻:
「我不是等人。我只是,来完成我们当年,没能一起做完的约定。」
约定是真的,期待是真的,相爱是真的。
唯独一起抵达终点这件事,终究落空。
我们约好共赴山海,
最后,只剩我孤身赴约。
海常在,日出常在,
唯独你,再也不会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