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栖的身体,是天生被宣判作废的残次品。
遗传性渐进式器官衰竭,医生很早就告诉她:寿命折损,不耐情绪、不耐劳累,不能动心,不能深情。一旦执念生根,病情会加速恶化,无药可逆。
她的人生从年少开始就只剩四个字:苟活度日。
她习惯冷清、习惯独处、习惯与人保持距离,从不给谁希望,也从不让自己贪恋人间温暖。她早就认命——她这种短命之人,不配爱人,更不配被人爱。
直到她遇见姜予棠。
姜予棠是热烈鲜活的,像盛夏永不熄灭的光。性格明朗、温柔心软,眼底永远带着善意,不怕陆栖的冷淡孤僻,不怕她常年苍白的病容,义无反顾地靠近她、温暖她、偏爱她。
别人都怕陆栖体弱晦气,唯独姜予棠心疼她常年吃药、常年隐忍病痛、常年一个人扛着所有难受。
她会揣着热牛奶等陆栖输液结束,会记得她所有忌口,会在她夜里咳喘难眠时轻轻拍背安抚,会认真告诉她:“陆栖,我陪着你,别怕。”
冰山被暖阳融化,是迟早的事。
陆栖沉寂多年的心,第一次剧烈跳动,第一次生出贪念。
她明知自己身患重病、命数短暂,明知爱上谁就是耽误谁、辜负谁,还是无可救药地沉溺在姜予棠的温柔里。
她们偷偷在一起,度过了这辈子最温柔的一段时光。
陆栖努力藏起病痛,尽量活得像个正常人。她忍着频繁的眩晕、胸闷、浑身无力,陪姜予棠散步、看海、逛街,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鲜活,全部留给她。
她贪心。
哪怕时日无多,也想攥紧这点仅有的温柔。
可病从不饶人,深情更不饶命。
动情是绝症患者最大的禁忌。心动、牵挂、焦虑、贪恋,每一种情绪都会蚕食本就脆弱的脏器。
爱意越深,身体越垮。
短短一年,陆栖的病情飞速恶化。
从前只是偶尔咳喘、体虚,后来变成频繁入院、持续低烧、彻夜剧痛、行动乏力。药越吃越多,身子越来越瘦,脸色常年是死寂的白,曾经清亮的眼底,日渐覆上疲惫与灰暗。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姜予棠。
她渐渐发现陆栖总是偷偷躲着她吃药,发现她频繁失神、站立不稳,发现她夜里疼得蜷缩发抖却从不吭声。
一次深夜急诊,看着病床上插着氧管、虚弱到几乎无法睁眼的陆栖,看着厚厚一叠病危告知和诊疗记录,姜予棠终于彻底知晓所有真相。
知晓她的命,从一开始就定了结局。
知晓她们的爱,从一开始就是倒计时。
那一刻,姜予棠的世界轰然塌陷。
她不怕辛苦,不怕拖累,不怕未来难熬。
她只怕,自己迟早要亲手送别最爱的人。
从那天起,两个人开始了无声的双向折磨。
陆栖自知时日无几,开始拼命推开姜予棠。
她故意冷漠、故意冷淡、故意说伤人的话。
“我很累,不想再耗着。”
“你前程大好,别绑在我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姜予棠,分开吧,我给不了你未来。”
每一句绝情,都是她忍着剧痛,咬碎牙根逼自己说出口。
她太清楚结局了。
她迟早要走,迟早要留姜予棠一个人,与其让她最后崩溃难捱,不如早早让她死心,早早抽身,少痛一点。
可姜予棠偏不放手。
她红着眼固执挽留,温柔又倔强:“我不走。陆栖,我爱的是你,不是你的健康,也不是你的未来。我可以陪你治病,陪你熬,多久都可以。”
“你不要自己判死刑,也不要替我做决定。”
一个拼命推开,一个拼命死守。
爱意成了枷锁,病痛成了牢笼。
姜予棠看着日渐衰败的陆栖,日日煎熬。她看着爱人一点点消瘦、一点点失去生机,看着曾经能陪她散步的人,后来连起身都费力,却无能为力,半点忙都帮不上。
这种看着挚爱慢慢死去,却束手无策的无力感,比任何折磨都刺骨。
而陆栖更痛。
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亲眼看着自己拖累最爱的人。她看得见姜予棠眼底的疲惫、压抑、日渐加深的难过,看得见自己正在一点点摧毁她的阳光与快乐。
爱情于她们,不再是救赎,是凌迟。
最后的日子,陆栖几乎长居病房。
春夏秋冬反复轮转,窗外岁岁常青,病房里的人,一日弱过一日。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疼痛越来越频繁,她靠着无数药物吊着最后一口气,唯一支撑她活着的,就是床边陪着她的姜予棠。
弥留之际,深秋微凉。
陆栖靠在姜予棠怀里,呼吸微弱,连说话都断断续续。她用尽最后力气,摸了摸姜予棠的眉眼,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愧疚。
“予棠……对不起。”
“遇见你,又没能陪你到底。”
“以后别再挂念我了,好好活着,岁岁平安。”
姜予棠抱着逐渐变冷的人,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她熬了无数个日夜,守了无数次病危,撑了无数次绝望,最终还是没能留住她。
这世间所有药物,能治病痛,唯独治不了命数,留不了爱人。
陆栖走得很安静,终于解脱了常年病痛的折磨。
可她把所有无尽的思念、空洞、遗憾,全部留给了姜予棠。
从此人间再无那个体弱温柔、拼命爱她也拼命推开她的陆栖。
姜予棠依旧活着,岁岁春秋,年年四季。
她恢复了从前的生活,安静、平稳、无人牵绊。
只是她再也没有笑过,再也没有爱过任何人。
旁人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可没人告诉她——
身患重病的人解脱了,被留下的人,终身久病不愈。
她的身体安然无恙,可她的心里,永远葬着一场无药可医的绝症。
病名叫陆栖,症状是余生皆念,无解无愈,至死不休。
她们的爱,始于温柔相遇,终于病痛别离。
短得像一场易碎的梦,长得困住了她余生所有岁月。
余生山海皆无恙,
唯独无人再暖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