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残忍的离别,不是不爱,不是误会,不是宿命相克。
是我为了护你周全,亲手为自己办一场死别,让你恨我、忘我、葬我,从此人间再无我音讯。
沈栖白这一生,唯一的软肋,是许清欢。
她们曾是整座南城最让人艳羡的一对。
沈栖白沉稳内敛,心思深沉,惯于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唯独对着许清欢,眼底藏得住漫天温柔。许清欢热烈明媚,像初春最软的风,黏着她、依赖她、满心满眼都是沈栖白。
年少相伴,朝夕厮守。春日共折柳,夏夜枕星河,秋庭煮新茶,冬雪拥暖炉。
许清欢总爱窝在她怀里撒娇,认认真真许诺:“栖白,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岁岁年年,生死不离。”
那时沈栖白会轻轻摸着她的发顶,低声应好。
她信了一辈子的诺言,以为真能护着她的小姑娘,安稳无忧,相守一生。
可风浪从来不会偏爱有情人。
沈氏家族卷入朝堂谋逆大案,株连九族,雷霆压顶。当朝权臣下令,沈家所有人,要么俯首认罪、任人宰割,要么沦为叛党余孽,牵连至亲,永世不得翻身。
而许清欢,是书香世家的掌上明珠,家世清白,前程坦荡。
是沈栖白这辈子,唯一舍不得、也绝对不能拖累的人。
对方给她的最后通牒,残忍至极。
要么,供出所有隐秘,带着沈家残余之人赴死;
要么,彻底斩断所有牵绊,从此消失人间,永不再与旧人往来,方可保全许清欢一世安稳,不染半分污泥。
沈栖白看着窗外皎洁月色,看着屋内熟睡的许清欢,一夜白头。
她不怕死。
她只怕自己倾覆的命运,会生生拖垮她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她的清欢,该一生明媚,一世无忧,不该陪她坠入深渊,受尽唾骂,颠沛流离。
万般抉择,只剩一条绝路。
——假死,断情,永别。
她花了整整半月,布下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
暴雨山洪,断桥崩塌,尸骨无存,踪迹全无。是世人最信服,也最无法查证的死法。
临行前夜,是她们最后一晚相守。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许清欢毫无察觉,依旧依偎在她怀中,絮絮叨叨说着来日的规划,说要和她定居江南,看遍山河。
“栖白,等过完这个夏天,我们就离开南城好不好?再也不问世事,就我们两个人。”
沈栖白抱着她温热的身子,手臂收紧,喉间哽咽,眼眶通红。
她不敢出声,怕一开口,所有强忍的决绝尽数崩塌。
她只能一遍遍、无声地描摹她的眉眼,将她的模样刻进骨髓。
这是她最后能拥有的温柔。
天亮之前,她悄悄起身,留了一封空白的信。
无一字遗言,无半句解释。
她刻意冷漠,刻意绝情,刻意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厌了、倦了、悄然离去,连最后一句话,都不愿留给许清欢。
她要让许清欢怨她、怪她、恨她。
唯有恨意,才能冲淡思念;唯有彻底失望,才能让她好好活下去。
山洪爆发那日,南城大雨滂沱。
许清欢疯了一样奔赴断桥,江水汹涌浑浊,断木碎石遍布江面,滔滔江水吞噬了一切。
所有人都告诉她,沈栖白没了。
尸骨无存,彻底殒命。
那日的雨,淋透了她全身,也淋碎了她余生所有的天光。
许清欢跪在江边,哭到晕厥,数次想要纵身追随,都被家人死死拦下。
她不明白。
前一晚还温柔抱她、许诺余生的人,怎么一夜之间,就天人永隔。
怎么连一句告别,都吝啬留给她。
漫长的三年,就此拉开序幕。
三年里,许清欢活在无尽的思念与怨恨里。
她怨沈栖白狠心,怨她不辞而别,怨她丢下自己一人,独守空回忆。
她守着空荡荡的小院,守着两人曾经的所有痕迹,日日憔悴,夜夜难眠。从前明媚热烈的少女,日渐沉默寡言,眼底的星光彻底熄灭,只剩化不开的悲凉。
她以为阴阳相隔,此生永无再见之期。
只能抱着回忆,孤独终老。
而所有人都以为早已离世的沈栖白,活着,却活得比死更煎熬。
她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居于边陲小城,终身不敢归乡。
三年来,她日日隔着千里山河,默默打探许清欢的消息。
她知道她日渐消瘦,知道她终日寡欢,知道她夜夜对着旧物落泪,知道她始终走不出这场死别。
她看得见她的所有痛苦,却连一句安慰,都不敢送。
她亲手斩断所有联系,亲手制造死别,亲手推开挚爱之人。
为了护她安稳,她只能做一个彻底的死人。
世人皆悼沈栖白早逝,唯她自己知晓——
她偷来的余生,是用毕生深情、毕生思念、毕生圆满换来的无期徒刑。
她不能认她,不能见她,不能想她,更不能爱她。
哪怕近在咫尺,也只能形同陌路。
第三年深秋,机缘巧合,两人于江南水乡意外重逢。
彼时烟雨朦胧,乌篷船缓缓划过江面。
许清欢立于桥头,一袭素衣,眉眼清冷,早已不是当年黏人爱笑的小姑娘。
而岸边不远处的沈栖白,时隔三年,终于再次看见她的清欢。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静止,山河无声。
许清欢瞳孔骤缩,浑身僵硬,血液几乎凝固。
那张她悼念了三年、思念了三年、痛哭了三年的脸,好好地出现在她眼前。
没有腐烂,没有消亡,安然无恙,活生生站在人间。
一瞬狂喜,一瞬崩溃,极致的情绪翻涌,几乎将她彻底吞没。
她冲上前,指尖颤抖,声音哽咽破碎:“沈栖白……你没死?”
沈栖白浑身紧绷,心口剧痛,眼底翻涌着无尽思念与愧疚,却死死压下所有情绪。
为了三年安稳,为了往后平安,她必须绝情到底。
她移开目光,语气淡漠疏离,全然陌生:“姑娘认错人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彻底碾碎了许清欢三年的执念与悲伤。
认错人了。
原来不是死别。
是她活生生、清清楚楚、自愿抛弃。
三年的悲痛,三年的悼念,三年的夜夜垂泪,三年无法释怀的阴阳相隔。
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以为的天人永隔,是对方蓄谋已久的不辞而别。
她守了三年的亡魂,人家早已潇洒新生,半点不念旧情。
爱意瞬间死绝,只剩刺骨的冰凉与彻骨的恨意。
许清欢看着眼前冷漠的人,笑着落泪,笑得浑身发抖:“好,好得很。”
“沈栖白,你真狠。”
“你让我为你哭了整整三年,为你痛不欲生,为你封闭自我。”
“原来你从来没死。”
“你只是……再也不爱我了。”
她说完,转身决绝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烟雨打湿眉眼,彻底浇灭了她最后一丝情意。
沈栖白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地,无声落泪。
她护住了她的安稳,却弄丢了她的真心。
她以死别护她余生无忧,换来的是余生永世的憎恨与陌路。
她不能解释,不能辩驳,不能告诉她所有身不由己。
真相一旦揭开,所有的保护尽数作废,过往的牺牲全部白费。
她只能背着薄情寡义的骂名,任由挚爱恨她入骨。
从此,江南烟雨,南北相隔。
一人带着满心怨恨,彻底放下过往,不再念她。
一人带着满身秘密,终生孤独赎罪,日日思她。
后来岁岁年年,山河无恙,风波尽平。
沈家旧案彻底昭雪,所有危机烟消云散。
可一切都晚了。
沈栖白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时。
许清欢身边,早已没有她的位置。
那场假死的离别,隔的从来不是生死。
是一生无法消解的隔阂,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永远无法重来的真心。
沈栖白护了她一世安稳。
却永远失去了,陪她一世安稳的资格。
世间最虐的假死——
我以性命为你挡风雨,风雨散尽,你已不再爱我。
生死未曾隔我们,是我亲手,隔了余生。1
写得太戳人了,好想看下一章后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