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磨人的遗憾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我牢牢攥着一整个青春的爱意与回忆,你却干干净净,把关于我的一切,从脑海里剔除得一干二净。
沈知熠的性子向来热烈,像春日烧起来的野火,直白又莽撞。江逾白和她恰恰相反,安静内敛,眉眼总是淡淡的,像浸在凉雾里的月亮,不爱说话,情绪很少外露。她们的心动,是藏在高中喧嚣底下的秘密。
教学楼后那排香樟是她们的老地方。傍晚的晚霞漫过围墙,蝉鸣低低的,两个人靠着树干,指尖悄悄贴在一起,不敢扣紧,只借着树荫的遮挡,贪恋片刻的温度。沈知熠会把糖纸折成小星星塞进江逾白的掌心,会在晚自习偷偷传纸条,写很多细碎又滚烫的话。江逾白不常说情话,可会记住沈知熠不吃香菜,记得她经期容易腹痛,记得她喜欢傍晚的风,会提前把温热的红糖水放在她桌角。
她们悄悄规划以后。等高考结束,就离开这座小城里无处不在的闲话,去临海的城市,租一间带落地窗的房子,窗台上摆满白茉莉。江逾白说茉莉香淡,不扰人,就像她们的感情,不必大肆宣扬,安安稳稳就好。
那时候沈知熠总以为,来日很长,她们有大把的时间慢慢走,慢慢把藏起来的喜欢摊开在阳光底下。
变故发生在高考前一个月的雨夜。
那天雨下得很大,视线模糊,路面积了厚厚的水。江逾白骑着车,载着沈知熠回家,一辆失控的货车从拐角冲出来。江逾白几乎是本能地偏过车身,用自己这一侧迎向撞击。
刺耳的碰撞声混在雨里,碎玻璃落了一地。
沈知熠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普通病房,胳膊和肋骨带着挫伤,浑身酸痛。她第一反应就是找江逾白,挣扎着下床,不顾护士阻拦冲到重症监护室门外。红灯亮了很久很久,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到窒息。医生和她说,头部受到重创,能不能醒过来是一关,就算醒了,很有可能丢失记忆。
沈知熠靠着冰冷的墙壁,心里一遍一遍祈祷,只要她能醒,怎么样都好。
可命运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愿。
一周之后,江逾白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苍白,眼睫轻轻颤动,目光缓缓扫过病房里的人,最后落在守在床边、眼底布满红血丝的沈知熠身上。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会静静望着她笑的眼睛,此刻一片茫然,没有一丝熟悉。
护士轻声问她:“认识这个姐姐吗?她在这里守了你好多天。”
江逾白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又客气:“不认识。”
轻飘飘的四个字,像一把浸了冰水的刀,直直扎进沈知熠心口。
她选择性失忆了。大脑为了抵御巨大的创伤,自动封存了那段承载着浓烈爱意的记忆。课本、家人、朋友、学校的事情她都记得,唯独删掉了沈知熠,删掉了香樟树下的黄昏,删掉星星糖,删掉临海小屋和白茉莉的约定,删掉她们所有偷偷相爱过的证据。
在江逾白崭新的世界里,沈知熠只是一个陌生的、不知道为什么总盯着她看的外人。
家人怕刺激到江逾白,和所有人统一说辞,只说她们以前是普通同学。沈知熠被劝着放下,旁人都说,这样也好,她不用再背负这份不能说的感情,轻轻松松重新开始。
可回忆不会跟着一起消失。
所有的画面清清楚楚刻在沈知熠的骨头里。她记得江逾白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唇,记得她看书习惯把书签夹在书页右侧,记得她雨天会莫名头疼,记得她小声和自己说过,最怕最后留不住彼此。这些细碎的、独属于她们的秘密,只有她一个人守着。
出院之后,她们依旧在同一个班级,坐在不远的位置。
江逾白会和周围的同学说笑,温和有礼,和从前那个只对着她软下来的人有一样的眉眼,却是完全不一样的距离。她看见沈知熠,只会礼貌颔首,和对待班里任何一个普通同学没有区别。有时候沈知熠下意识想给她带一杯温茶,手伸到一半,对上她疑惑陌生的眼神,又只能慢慢收回来。
沈知熠试过,小心翼翼地提起从前。
她装作无意提起教学楼后的香樟树,提起白茉莉。江逾白歪着头想了想,淡淡回答:“香樟树我知道,但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茉莉我只是觉得挺好闻的。”
没有心动,没有悸动,没有藏在眼底的欢喜。只有平淡的、无关紧要的回答。
沈知熠后来不敢再提了。
她害怕从江逾白嘴里听到更多陌生的回应,害怕一次次亲手撕开伤口,看着对方毫无波澜。
高考如期而至。两个人考去了同一个城市,只是不同的学校。偶尔在商圈、地铁站、花店偶遇。
有一次沈知熠在花店,看见江逾白站在白茉莉的花束前面,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沈知熠站在不远处,心脏猛地收紧,她几乎要冲上去和她说,这是我们以前说好要一起养的花。
江逾白转头看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扬起客气柔和的笑:“好巧,你也在这里买花吗?”
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藏不住的思念,仅仅是一句普通的寒暄。
沈知熠喉咙发紧,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头应了一声。
江逾白买了一小束茉莉,和她擦肩而过,走向出口。风把花香带过来,熟悉的味道裹着铺天盖地的难过,将沈知熠整个人困住。
她后来常常一个人去当年的那片香樟林。黄昏依旧,晚霞依旧,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女孩,悄悄和她靠在一起,指尖相触。她口袋里还留着很多折好的星星,是出事之前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纸已经慢慢褪色。
有人问沈知熠,为什么不去重新认识一次,重新追她。
沈知熠摇摇头。
她不敢。
她不知道,重新开始的喜欢,是属于新的江逾白,还是她执念里、停留在十七岁的那个爱人。如果有一天,江逾白永远都想不起来,那她每一次靠近,都是单方面的煎熬。如果万一记忆回来,那段车祸的剧痛也会一并回来,她舍不得让江逾白再承受一次那样的痛苦。
她只能站在原地,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江逾白往前走,拥有干净崭新的人生,没有沉重的秘密,没有雨夜的惊吓,没有和她有关的牵挂。而沈知熠留在了旧时光里,守着两个人的故事,独自反复回想。
又是一年夏天,沈知熠在街边远远看见江逾白,身边陪着新的朋友,笑得轻松明亮。
阳光落在江逾白脸上,和多年前香樟下的模样重合。
沈知熠停下脚步,远远看着,慢慢红了眼眶。
原来遗忘这么公平。它带走了她所有的心动与煎熬,只把漫长无尽的思念,全部留给了记得的那个人。
雾起的时候,故人早已不识相逢。
她记得所有,唯独她,忘了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