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最磨人的遗憾,从不是大吵大闹的决裂,也不是血海深仇的对立。
而是两个人明明心意相通,温柔相予,彼此心动,彼此惦记,却从始至终,都不能在一起。
林叙白遇见温知夏的那年,十七岁。
是蝉鸣聒噪的盛夏,风穿过教室的窗,掀动白色窗帘,也掀动了少年心底最隐秘的涟漪。
温知夏安静、温柔、内敛,待人永远温和有礼,眉眼清清浅浅,像一汪不会起波澜的湖水。她不爱争抢,不爱热闹,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安静看书,安静做题,安静地容纳着世间所有细碎温柔。
可就是这样安静的人,悄悄接住了林叙白所有的偏执与敏感。
林叙白性子热烈,冲动又别扭,情绪多,心事重。别人都觉得她张扬难驯,唯独温知夏愿意耐心哄她,愿意蹲下来接住她所有的小脾气。
她会替林叙白整理凌乱的书页,会在她考试失利时轻声安慰,会在所有人都疏远她的时候,依旧稳稳站在她身边。
她们是旁人眼里最好的朋友。
形影不离,朝夕相伴,共享一副耳机,共吃一份甜点,放学并肩走过整条长长的林荫道。青春最干净、最纯粹、最温柔的时光,完完全全属于她们两个人。
没人知道,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林叙白先动的心。
她无数次贪恋温知夏的温柔,贪恋她的声音、她的眉眼、她独独给自己的偏爱。她看着温知夏温柔待人的模样,会偷偷吃醋,会暗自忐忑,会在深夜反复想——如果可以一辈子这样陪着她,该多好。
可她不敢。
世俗的眼光,旁人的非议,年少的怯懦,还有那份害怕捅破窗户纸就连朋友都做不成的恐惧,死死困住了她。
她只能把汹涌的爱意,伪装成恰到好处的亲近。
小心翼翼,藏于心底,岁岁隐忍。
后来她慢慢发现,温知夏也不一样。
温知夏对所有人都温和,却只对林叙白纵容。她会默许林叙白的撒娇,会迁就她的所有习惯,会在对视的瞬间下意识温柔眉眼,会在旁人调侃她们太亲密时,不反驳、不躲避。
她们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来的默契。
眼神相撞的瞬间会慌乱移开,肢体不经意相触会同时僵硬,独处的氛围永远温柔又暧昧。
两颗心,明明都动了情。
却都默契地闭口不提。
她们太清醒,太懂事,也太懦弱。
她们清楚这条路太难,太难走到终点。世俗桎梏,流言蜚语,未来分岔,还有无数现实的鸿沟横在两人之间。
喜欢是真的,心动是真的,舍不得是真的。
可不能在一起,也是真的。
爱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疯长,却只能日复一日被强行压下去。
最折磨人的从不是不爱,而是深爱,却只能以朋友之名相守。
她们看着彼此身边人来人往,看着彼此被旁人调侃般配,看着彼此温柔相待,却永远只能止步于此。
林叙白无数次在深夜崩溃。
她贪恋温知夏的温柔,想要更进一步,想要名正言顺的偏爱,想要一场不问结局的奔赴。可她每一次快要失控的时候,都会被现实硬生生拉回理智。
她怕。
怕告白即离别,怕坦诚即疏远,怕最后连仅剩的陪伴都彻底失去。
温知夏亦是如此。
她内敛克制,习惯隐忍,把满腔爱意藏得更深。她明明心动,明明惦记,明明无数次想要靠近,却只能一次次后退,维持最安全、最体面的距离。
她宁愿终身遗憾,也不敢赌一场没有结果的爱。
青春一晃而过,毕业如期而至。
她们没有决裂,没有争吵,没有狗血的误会。
只是很安静地,顺着人生轨迹,走向了不同的前路。
填报志愿的那一刻,她们默契地去往了两座遥远的城市。
没有约定分离,却都心知肚明——
她们的夏天,结束了。
分开之后,她们依旧保留着联系,依旧会偶尔聊天,偶尔问候,偶尔关心彼此的近况。语气依旧温柔,态度依旧熟稔,可那层隔着山海的距离,再也跨不过去。
后来岁岁年年,春夏秋冬反复更迭。
她们各自长大,各自成熟,各自面对人间风雨。身边也出现过其他人,也有过短暂的心动与好感,可谁都替代不了年少那场隐秘又盛大的喜欢。
林叙白再也遇不到一个像温知夏一样,温柔包容她所有棱角的人。
温知夏再也遇不到一个像林叙白一样,热烈奔赴她、偏爱她、满眼都是她的人。
很多年后的一次重逢,在人潮涌动的街头。
两人遥遥相望,依旧一眼心动。
眉眼依旧熟悉,温柔依旧尚存,心底的悸动,时隔多年依旧鲜活滚烫。
只是彼此眼底,都多了化不开的遗憾与克制。
寒暄温柔,语气平淡,谈吐得体,像一对最普通的旧友。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心底翻涌着怎样翻江倒海的爱意与不甘。
原来有些喜欢,藏了一整个青春,藏得过旁人,藏不过自己。
原来有些人,爱过整整一场岁月,终究只能归于人海。
她们没有错过,也没有怨恨。
她们只是——爱而不得。
山海辽阔,岁月温柔,世间万物皆有归途。
唯独你我,没有以后。
原来世间最温柔的虐,不是两败俱伤,不是爱恨殊途。
是我们彼此深爱,彼此惦记,彼此唯一。
却终生,无缘相守。
那年蝉声未尽,我们的故事,提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