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康尼的霓虹灯牌在酸雨中滋滋作响,像极了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
江肆靠在一条阴暗巷弄的砖墙上,雨水顺着他灰蓝色的发梢滴落,砸在积水的洼地里。他感到头痛欲裂,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他的脑髓里疯狂搅拌。属于“江肆”的记忆像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踏鞴砂的烈火、借景之馆的寒冰、正机之神的狂笑,以及世界树崩塌时那震耳欲聋的寂静。
“我是谁?”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没有神之眼的微光,只有一层淡淡的、仿佛能切割空气的风元素流动。
“一个被遗弃的人偶……一个试图成神却摔得粉碎的疯子。”他自嘲地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凉,“现在,又成了一个连名字都要被抹去的孤魂野鬼。”
就在这时,巷口的雨幕被一把紫色的伞撑开。
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江肆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精密、如同精密齿轮咬合般的视线,正从巷口那个人的身上投射过来。
“哎呀,真是让人意外。”
一个轻快、华丽,却透着彻骨寒意的男声在雨幕中响起。来人收起伞,露出一张极具欺骗性的俊美脸庞。他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闪烁着幽光的砂金石胸针,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仿佛在看一场精彩赌局的笑容。
“战略投资部的风控系统刚才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提示这里出现了一个‘无法估值的异常资产’。”砂金微微倾身,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锁定了江肆,“我原本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自灭者,或者是哪个没清理干净的公司叛徒。但没想到……”
砂金的视线在江肆身上扫过,笑容愈发深邃:“没想到,竟然是一个连‘命途’都还没选好的迷路小孩。”
江肆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巷子里亮得惊人,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又像是藏着无数碎玻璃的深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砂金。
在这一瞬间,砂金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他作为“石心十人”之一的直觉。他听到了江肆灵魂深处传来的、足以让任何赌徒都为之疯狂的噪音。
那是智识星神博识尊的演算声,是欢愉星神啊哈的狂笑声,是同谐星神希佩的咏叹调,更是巡猎星神岚那冰冷刺骨的弓弦震颤声。
四道来自宇宙顶端的视线,正透过这具渺小的躯壳,冷冷地注视着这间逼仄的巷弄。
“……有意思。”砂金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笑意瞬间化作了实质般的贪婪与探究。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踏碎了水洼中的倒影。
“你身上,有‘存护’的味道。”砂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不是克里珀那种死板的石头味。你的‘存护’,是……把自己变成一座随时会爆炸的堡垒。”
江肆微微眯起眼,风元素在他指尖凝聚成无形的刀刃。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想说,你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一个手里握着王炸,却连牌桌在哪都不知道的赌徒。”砂金摊开双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那些高高在上的‘观众’们正在看着你,而你,连入场的筹码都没有。”
“我不赌。”江肆冷冷地回答。
“由不得你。”砂金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资本家的绝对掌控欲,“就在你开口拒绝我的这三秒钟里,我的通讯器已经收到了三条来自总部的加密指令。翡翠、托帕,甚至那个从不露面的欧泊,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砂金指了指江肆的胸口,那里正有一块不知何时出现的、散发着琥珀色微光的晶体在隐隐发烫。
“——‘这块活体基石,什么时候能运回总部?’”
江肆低下头,看着那块晶体。那是存护命途的共鸣,是他灵魂中“拒绝被抛弃”的执念,被宇宙中最古老的星神捕捉到后,具象化而成的枷锁。
“加入公司,或者,被公司‘清算’。”砂金重新撑开伞,将江肆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选一个吧,迷路的小孩。虽然我很想看看,如果你拒绝了我,那四位星神会不会直接把这颗星球给掀了……但很遗憾,我的上司们不喜欢这种不可控的风险。”
江肆沉默了。
他感受着脑海中那些属于“散兵”的记忆。那些被背叛的愤怒、被遗弃的绝望,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理智。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但他也可以把这场“被迫的入局”,变成一场属于他自己的、针对整个宇宙的豪赌。
“好。”
江肆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砂金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我加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是一个誓言。
“但我有一个条件。”
“哦?”砂金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我要见‘钻石’。”江肆看着砂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亲自和他谈,这笔‘投资’的回报率。”
砂金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他伸出手,指尖夹着一枚金色的筹码,在江肆眼前晃了晃。
“成交。”
雨下得更大了。
而在遥远的宇宙深处,智识的演算停止了,欢愉的笑声停顿了,同谐的歌声出现了杂音,巡猎的箭矢微微偏移了方向。
所有的星神都在注视着这个刚刚签下卖身契的“人偶”。
他们都在好奇,这个名为江肆的穿越者,究竟会用这具承载着“散兵”记忆的躯壳,在星际和平公司的棋盘上,下出一盘怎样的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