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近日风气大变,外宅立规、子弟收心、兄弟同心,已是焕然一新。而贾政深知,世家溃烂,始于内宅,下人骄纵、尊卑颠倒、拜高踩低、赌弊丛生,是百年积弊,若不连根拔除,外头再稳的前程,早晚也要被后宅蛀空。
遂第二日一早,便亲自定下四条铁规,通传阖府丫鬟婆子、各处管事嬷嬷:
一、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每日分内之事尽数做完,方可休憩懈怠,不许推诿偷懒、敷衍搪塞;
二、丫鬟下人,不分资历新旧,不许以等级压人、仗老欺新、恃强凌弱;
三、彻查阖府各处婆子行径,但凡聚众赌博、私下聚赌、挪空公中银钱者,一律严查到底;
四、府中上下,严禁拜高踩低、趋炎附势,更不许借着主子心软仁慈肆意妄为,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四条规矩条条落地,半点情面不讲。
不过一日,府里风声大震。往日仗着贾母疼爱、仗着资历老迈、仗着主子和善便肆意散漫的嬷嬷丫鬟,人人敛声屏气,不敢再行分毫越矩之事。
可这般大刀阔斧整顿内宅,终究是动了数十年的旧习气、旧人情,风声很快便传到了荣庆堂贾母耳中。
贾母素来心性宽厚,一生偏爱热闹和气,最不喜严苛拘管下人。在她眼里,底下奴仆不过是些许小过,偷懒懈怠、私下闲话、偶有小赌,皆是人之常情,算不上什么大过错。听闻贾政接连立规、严查下人、动了一众老嬷嬷,心底便有了几分不自在。
她素来觉得贾政过于迂腐古板、小题大做,当即着人传贾政过来问话。
贾政闻讯,从容前来请安,行止端方,神色沉静,无半分局促。
贾母端着茶盏,慢条斯理,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温训与不以为然:“政儿,我听闻你近日对内宅下人管束得极严?不过是一群婆子丫鬟,寻常懒散些许,也算不得罪过,何苦这般小题大做、步步紧逼?太过严苛,反倒显得府里刻薄少恩。”
在贾母的认知里,治家贵在宽和,贵在容情。她一生执掌荣国府内宅,靠的是恩宠笼络、人情周全,素来不屑严刑峻法。
贾政垂手侍立,语气恭敬,却句句通透、寸步不让:“老太太仁爱宽厚,素来体恤下人,儿子知晓。”
他先敬其德,再陈其弊,不急不躁:
“只是老太太有所不知,下人放肆,从来不是一朝一夕。是主子日渐心软纵容,规矩日渐松散,才养出的顽劣骄纵。”
随即他抬眸,一语点破两代主母最本质的差距,字字恳切,却句句诛心:
“昔日曾祖母在世,随荣国公刀口求生、尸山立业,一生历经风雨,治家威严有度、赏罚分明。彼时阖府下人,敬畏规矩、恪尽职守,半分不敢放肆。”
“只因曾祖母知道,世家体面、百年根基,从来不是靠人情养出来的,是靠规矩守出来的。”
这话一出,贾母瞬间一噎。
她自幼出身侯门娇养,一生锦衣玉食、安乐顺遂,从未见过半分风雨险恶。她的治家,是太平盛世的宽和笼络;而昔日太夫人的治家,是开国勋贵的铁血立身。
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贾母脸色微滞,一时竟寻不出话来辩驳。
片刻,她终究放不下长辈颜面,微微蹙眉,端起长辈姿态压话:“你终究是外男。男主外、女主内,是古来礼法。内宅琐事,自有媳妇、孙媳妇打理,你一个老爷,日日插手闺阁细碎,反倒落得越俎代庖,惹人闲话。”
这是贾母能拿出的最稳妥、最正统的理由——外男不该管内宅。
贾政早有腹稿,从容应答,滴水不漏:
“老太太所言极是,男主外、女主内,是礼法规矩。孙儿本无意插手细碎闺阁杂务。”
话锋一转,条理清晰,句句皆是万全安排:
“只是如今府中内宅独靠凤丫头一人撑持,她精明有余、沉稳不足,又出身王家,性情尚带浮华虚荣,易被私情俗利牵绊。一人持家,难免顾此失彼,日久必生疏漏。”
“是以孙儿思虑再三,欲请大奶奶李纨协理内宅。”
他缓缓道出人选,有理有据,无可挑剔:
“大奶奶出身国子监世家,饱读诗书、知书达礼、性情端静、持公守正。素来不慕虚荣、不贪私利,最是稳妥公正。让她协助王熙凤共管中馈,一灵一稳、一敏一正,相互制衡、相互补台,内宅方能长久清净规矩。”
人选公正、出身得体、合乎礼法、兼顾制衡,贾母挑不出半分错处。
紧接着,贾政补出最后一句,彻底封死所有异议:
“再者,珠儿近日潜心苦读,不日便要下场科考,需静心备考,不受俗务打搅。家中内宅安稳、家风清正,亦是为他扫清杂念、铺路前程。”
一席话,层层递进:
先认祖母仁爱,再点积弊隐患,
再剖两代治家差距,再破越俎代庖之论,
最后抛出万全人选、绑定子弟前程。
句句守礼,句句立威,句句为家族大局。
贾母默然良久。
她心里已然清楚,如今的贾政,早已不是往日那个温和迂腐、听训顺从的二儿子。
他眼光长远、心思缜密、行事雷霆,一举一动,皆是真正撑得起百年世家的家主格局。
所谓的“管得太宽”,不过是她固守旧人情、旧宽和的一己之见。
世家早已不是当年烈火烹油的鼎盛之时,一味宽和养弊,只会坐看大厦倾颓。
半晌,贾母缓缓颔首,终是松了口:
“罢了。你既有万全考量,又是为家族、为子弟前程,便依你的意思。”
自此。
荣国府内宅格局彻底重塑。
王熙凤独掌中馈的时代终结。
李纨公正协理、制衡内宅,四规落地、弊患清零。
贾珠安心闭户备考,贾府新风,自此真正扎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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