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秘书室刚开灯,池璟宪的工位电话就响了。
内线。会长办公室。
他接起来,裴叙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短促,没有寒暄。
“池秘书。上周那份海外投资报告,初审意见送进来。现在。”
“内。我整理一下,十分钟后——”
“五分钟。”
电话挂了。池璟宪握着听筒,慢慢放回去。
【昨天还说“明天见”。今天就变本加厉。】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报告,快速翻了一遍。初审意见昨晚已经写好了,只是原本打算走正常转交流程。他合上文件夹,起身。
五分钟。他走到会长办公室门口时看了一眼表,正好四分半。敲门,进去。
裴叙晙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看见他进来,笔停了,往桌角一指。
“放这儿。”
池璟宪走过去放下文件夹,退后半步。裴叙晙翻开,逐页看,看得很慢。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翻页声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池璟宪站着等。视线落在对面书架上,没有乱看。
翻到最后一页,裴叙晙合上文件夹。
“第三页,你写了两个方案。”
“内。方案A保守,方案B风险高但回报大。建议走B,但需要您确认。”
裴叙晙抬眼看他。
“你觉得B可行?”
“前期尽调充分的话,可行。”
裴叙晙看了他两秒,把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
“那就B。”
池璟宪微微躬身,伸手去拿文件夹。指尖刚碰到文件夹边缘,裴叙晙的手压在上面,没让他抽走。
池璟宪抬头。
“裴会长?”
裴叙晙没松手。目光落在他脸上,平得没什么起伏。
“咖啡。楼下咖啡厅,美式,不加糖。你去买。”
池璟宪抽回手,站直。
“内。稍等。”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裴叙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自己别喝。你喝茶。”
池璟宪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拍。
“……内。”
出了办公室,他没直接下楼。先回秘书室拿了钱包,金智媛抬头看他。
“池前辈,去哪儿?”
“楼下咖啡厅。会长要美式。”
金智媛“啊”了一声,站起来。
“我去买吧,前辈您忙——”
“不用。我去。”池璟宪已经走出去了。
电梯里,他靠着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美式,不加糖。这种事以前都是秘书室后辈跑腿。他让我亲自去。一杯咖啡,来回八分钟。就为了让我跑这一趟。】
电梯到一楼,他出来,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空气冷,早上还有霜。他裹紧西装外套快步走向街角咖啡厅。排了四分钟队,拿到一杯热美式,拎着纸袋往回走。
进办公室时,裴叙晙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指了指桌角。池璟宪把咖啡放上去,退后两步站着等。裴叙晙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转头看他。
“还站着干什么。回去干活。”
池璟宪微微躬身,转身走了。门合上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拍。
【买了咖啡就让我走。那为什么要我亲自去?】
他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回工位继续处理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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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内线电话又响。
“池秘书。三点会客名单,送进来。当面过。”
池璟宪拿着名单进去。这次裴叙晙没让他站着,指了指对面椅子。
“坐。”
池璟宪坐下,把名单摊在桌上,逐条汇报。裴叙晙靠在椅背上听,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问到第四位客人时,池璟宪顿了一下。
“这位是韩成集团的李常务。之前和集团有过合作纠纷,去年才和解。这次来谈的是新项目,但对方信誉评级不高。”
裴叙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评级多少。”
“B减。”
“撤了。不见。”
池璟宪在名单上划掉那行,继续往下过。过完名单,他合上文件夹。
“就这些。其余四位已确认。”
裴叙晙“嗯”了一声,没让他走。池璟宪坐着等了几秒,抬头看他。
“裴会长还有别的安排?”
裴叙晙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深了一点。沉默了几拍,才开口。
“你在这里工作几年了。”
“内?……七年。”
“七年。一直做秘书?”
“前三年在海外事业部,后四年调到会长秘书室。”
裴叙晙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然后拿过一份文件翻开,视线落下去。
“行了。出去吧。”
池璟宪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背后传来裴叙晙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你信息素。很淡。”
池璟宪指尖一紧。
他转过身。裴叙晙没抬头,还在看文件,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这是第二次了。上次在会议室,这次在办公室。他不是随口。他在确认什么。】
“我长期用抑制剂。”池璟宪声音平静,语速不快不慢,“不会影响工作。”
裴叙晙翻了一页文件。没接话。
池璟宪站了两秒,见他没有别的话,微微躬身,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裴叙晙翻页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关上的门。
【不会影响工作。他以为我在担心这个。】
他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天花板某一点。
白茶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克制到极致的、把自己收得干干净净的气息。不讨好,不释放,不靠近。像把自己裹在壳子里,不给任何人留缝隙。
【七年。一直这样?】
他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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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池璟宪在工位上处理文件,内线电话又响了。
“池秘书。进来。”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会长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裴叙晙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听见开门声,转过身。
“今天下午的海外连线,几点。”
“三点。对方是纽约分部,时差十三小时。会议预计四十分钟。”
“你主持。”
池璟宪愣了一下。
“裴会长,海外连线通常由对应事业部负责人主持——”
“我让你主持。”裴叙晙走回桌后坐下,翻开一份文件,“对方什么人,什么脾气,什么套路,你比我清楚。你去谈。”
池璟宪站了两秒。
“……内。我准备一下。”
他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裴叙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桌角。和上次那个医疗中心的纸袋一模一样。
“胃药。上一盒吃完了?”
池璟宪看着那个纸袋。
【他连我药吃没吃完都算着。】
“还剩几粒。”
“那就是快吃完了。拿着。”
池璟宪走过去,拿起纸袋。拿在手里,比上次沉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除了胃药,还有一小盒舒缓贴片。
他抬头看裴叙晙。
裴叙晙已经低头看文件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谢谢裴会长。”
“出去吧。”
池璟宪拿着纸袋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一句。
“贴片是医疗中心新配的。副作用比你现在用的低。试试。”
池璟宪背对着他站了一拍。
“……内。”
推门出去。走廊里,他把纸袋收进西装内袋。贴着胸口,有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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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海外连线会议。池璟宪坐在会议室主位,面前摊着资料。裴叙晙坐在侧后方旁听席,没说话,只看着。
屏幕那头纽约分部的人一开始语气很冲,仗着时差和距离摆架子。池璟宪不紧不慢,一条一条回,数据准确,逻辑清楚。说到第五分钟,对方语气软了。说到第十五分钟,对方开始用敬语。说到第三十分钟,对方主动让步,同意了池璟宪提的方案。
会议结束。池璟宪合上资料,站起来。转身看见裴叙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不错。”
池璟宪微微躬身。
“分内事。”
裴叙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步。池璟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碰到会议桌边缘。
裴叙晙没再往前。低头看着他。
“分内事做得很好。所以明天开始,所有海外连线你主持。”
池璟宪抬头。
“裴会长,这样我的工作量——”
“加薪。”裴叙晙打断他,“翻倍。”
池璟宪被堵得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裴叙晙看着他,声音低了一点,“但我不想听你拿工作量当借口。”
池璟宪抿了一下嘴角。
【他在堵我的退路。一步一步,把所有“不行”都提前堵死。】
裴叙晙退开半步,转身往外走。经过他身侧时,脚步慢了一拍。
“明天早上,茶还是放你桌上。药记得吃。”
门开了又关上。会议室里只剩池璟宪一个人。他靠着桌沿站了一会儿,低头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纸袋。打开,拿出那盒舒缓贴片。包装很新,上面印着医疗中心的标志和一行小字——Omega专用,低副作用配方。
他看了几秒,把贴片放回去,纸袋收好。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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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池璟宪送文件进会长办公室。裴叙晙接过去翻看,他站在对面等。翻到一半,裴叙晙忽然开口。
“周末有安排吗。”
池璟宪顿了一下。
“没有特别的安排。”
“那跟我去个地方。”
池璟宪抬头看他。
“裴会长,如果是工作——”
“不是工作。”裴叙晙合上文件,抬眼看他,“私人行程。”
池璟宪没接话。
【私人行程。他说的私人,是什么意思。】
裴叙晙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等了几秒。
“不想去可以拒绝。”
池璟宪看着他。
【可以拒绝。他说了可以拒绝。但上次我拒绝,他站在车边没走。这次呢。】
“去哪里。”
裴叙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到时候就知道了。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池璟宪垂眸。
“……内。”
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背后传来裴叙晙的声音。
“穿舒服点。不用西装。”
池璟宪背对着他,手指在门把上轻轻收了一下。
“……知道了。”
推门出去。走廊里,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明天。私人行程。穿舒服点。】
他往秘书室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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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池璟宪站在公寓楼下。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搭了件黑色大衣,没穿西装。头发也没像上班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简单梳了梳。
裴叙晙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今天也没穿西装。黑色纯色T恤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看见池璟宪走过来,站直了。
池璟宪走到他面前,微微点头。
“裴会长。”
裴叙晙拉开车门。
“上车。”
池璟宪坐进副驾驶。裴叙晙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引擎。
车里暖气开得足。池璟宪坐了一会儿,开口问。
“到底去哪里。”
裴叙晙看着前方路面。
“到了你就知道。”
池璟宪没再问。转头看向窗外。首尔的街景在车窗外流过,从江南的高楼大厦慢慢变成江北的老街巷。
车停在一个巷子口。裴叙晙熄了火。
“下车。”
池璟宪跟着他下车,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砖墙和矮房。走了大概三分钟,裴叙晙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推开门。
里面是个很小的院子。院子中间有棵老树,树下摆着几张矮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灶台前忙碌。
裴叙晙走进去,对老人微微躬身。
“奶奶。我带人来了。”
老人抬起头,看见裴叙晙,脸上笑开了。
“叙晙来了啊。快坐快坐。”
池璟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带我来……吃饭?】
裴叙晙回头看他。
“进来。站着干什么。”
池璟宪走进去,在矮桌旁坐下。老人端了两碗热汤过来,放在桌上。
“叙晙好久没来了。这是你朋友?”
裴叙晙“嗯”了一声。
“同事。”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池璟宪。
“长得真好看。多吃点啊。”
池璟宪微微欠身。
“谢谢您。”
老人回灶台前继续忙。池璟宪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牛骨汤,熬得很浓,暖胃。
裴叙晙坐在对面,也端着碗喝汤。两人之间隔着矮桌,谁都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台上咕嘟咕嘟的煮汤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
池璟宪放下碗。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裴叙晙没马上回答。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看着他。
“这里的汤养胃。你太瘦了。”
池璟宪愣住。
【就因为……我太瘦了。】
裴叙晙别开视线,看向院子里的老树。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很多年没来了。”
池璟宪看着他侧脸。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不太明显。
“叙晙啊,汤够不够?再添点?”老人在灶台那边喊。
“够了,奶奶。”裴叙晙回了一句。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
池璟宪看着他和老人说话的样子。和他平时在集团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没有冷脸,没有压迫感。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回到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他也有这种时候。】
裴叙晙转回来,对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
池璟宪收回目光。
“没什么。”
裴叙晙看了他两秒,没追问。老人又端了两碗汤过来,还加了一碟小菜。
“慢慢吃。不够还有。”
池璟宪接过汤碗。这次他说了一句。
“奶奶,汤很好喝。”
老人笑得眼睛眯起来。
“好喝就多来。叙晙这孩子,总是一个人。你以后多陪他来。”
池璟宪端着碗,没接话。裴叙晙在旁边咳了一声。
“奶奶。别乱说。”
老人摆摆手,回灶台去了。池璟宪低头喝汤,嘴角有一点很轻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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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出来,两人沿着巷子慢慢走。巷子尽头是一条老街,有卖辣炒年糕的小摊,有旧书店,有修鞋铺子。首尔江北的烟火气,和江南的高楼冷光完全是两个世界。
裴叙晙走在他旁边,脚步不快。池璟宪偶尔偏头看路边摊子,裴叙晙也跟着慢下来。
走到巷子口,裴叙晙停下。
“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
池璟宪看他。
“为什么。”
裴叙晙看着巷子外的车流,侧脸线条在午后阳光里不那么锋利了。
“不想让别人知道。”
池璟宪沉默了几秒。
“内。我知道了。”
裴叙晙转头看他。站了两秒,开口。
“下周末。如果你愿意,再来。”
池璟宪没马上回答。巷子口有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他把大衣领口拢了拢。
【下周末。他说“如果你愿意”。】
他抬头看裴叙晙。
“到时候再说。”
裴叙晙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两人上车,回程路上没怎么说话。车停在池璟宪公寓楼下,池璟宪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
“池璟宪。”
他停住。
裴叙晙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今天谢谢你。陪我去。”
池璟宪看着他侧脸。车里暖气还开着,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不用谢。汤很好喝。”
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他回头。车窗降下来,裴叙晙看着他。
池璟宪微微欠身。
“路上小心。裴会长。”
转身走进公寓楼。进了电梯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手指在电梯按键上停了一会儿。
【他说“如果你愿意”。】
电梯门合上。1
细节处理得特别到位,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