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隔屏心意通
廊下的铜炉燃着柏子香,烟丝细得像一缕薄雾,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钻进去,在素色屏风上晕开淡淡的暖痕。
谢清沅指尖刚触到那扇虚掩的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她脚步顿了半瞬,才轻轻推开门,将药碗放在外间的小几上,声音压得很低:“今日的药熬好了,比昨日多添了三钱忍冬,你前几日说伤口发痒,这个能缓一缓。”
屏风后没有立刻应声,过了片刻,才传来随元青带着几分低哑的声音:“你日日这个时辰来,就不怕被樊长玉撞见?她近日盯你盯得紧。”
“我绕了后院的竹林小道过来,她今日被府尹家的人请去商议秋祭的事,至少两个时辰回不来。”谢清沅边说边从食盒里取出一小碟蜜渍金橘,“知道你嫌药苦,顺手带了这个。”
屏风是素纸糊的,只在边角绘了几枝疏淡的竹,光影落在纸上,能隐约看见对面人斜倚在软榻上的轮廓,肩线还裹着层层叠叠的白布,想来是起身时牵动了伤口,方才那声闷哼就是这么来的。谢清沅没往屏风那边多看,只低头用银勺搅了搅药碗,试了试温度,指尖碰到碗壁时,才发现今日的药比往日烫些。
“你不用总这么小心。”随元青的声音又从屏风后传来,带着点极淡的笑意,“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你若想看,掀开屏风便是。”
谢清沅握着银勺的手顿了顿,指尖微微蜷起:“你身上伤还没好全,衣衫不整,我不便过去。”
她这话倒不是客套。前几日她第一次来送药时,刚推开门就看见随元青半敞着衣襟,正在自己换伤口上的白布,肩背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蜿蜒而下,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她当时立刻转过身,耳尖发烫,连药碗都差点端不稳,之后两人便默契地在榻前立起这扇屏风,从此一屏相隔,里外各在一端。
随元青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静悄悄的屋子里,像颗小石子投进湖面,漾开一圈极轻的涟漪。他没再打趣她,隔着屏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手背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旧疤,指尖泛着薄凉的白:“把药给我吧,我自己端得住。”
谢清沅把药碗轻轻放到他掌心,看着那只手收回到屏风后面,才听见他小口喝药的声响。她忽然想起前几日自己刚把他从乱葬岗旁救回来时,他浑身是血,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哪有现在这样稳稳端着药碗的模样。那时候她满心里都是戒备,只觉得自己救回的是个手握无数人命、被整个江湖通缉的煞星,连给他包扎伤口时,指尖都时刻扣着袖中的银针,只要他稍有异动,便能立刻出手制住他。
“你在想什么?”随元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已经喝完了药,空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在想你这伤,再养半个月,应该就能下地走动了。”谢清沅回过神,把那碟蜜渍金橘往屏风的方向推了推,“快吃一颗,不然苦味该留在喉咙里了。”
屏风后传来剥开糖渍金橘的轻响,过了片刻,随元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往常低缓了些:“谢清沅,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邪派首领,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谢清沅坐在外间的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没有抬头:“我之前问过你,你不肯说。”
“之前不肯,是怕你听完,连最后这点给我送药的心意都没了。”随元青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不是什么天生的恶人,二十年前,我也是江南随家的嫡子。那时候我爹还是朝中的御史,一门清贵,我从小读圣贤书,练剑也只想着将来能入朝为官,替百姓做些实事。”
他的声音慢慢沉下去,像被旧时光蒙了层灰:“后来我爹查到了当朝丞相私通外敌、倒卖城防图的证据,刚把折子递上去,一夜之间,随家就被扣上了通敌的罪名。满门三百二十七口人,全部被斩在菜市口,只有我被老管家拼死救了出来,那时候我才十四岁,身上连半两银子都没有,在乱葬岗里躲了三天,差点就被野狗分吃了。”
谢清沅猛地抬起头,看向屏风上那道模糊的人影,指尖瞬间攥紧了茶盏边缘。她从来没想过,他的过往居然和自己藏在心底的秘密如此相似。她喉间微微发紧,轻声道:“我以为你出身草莽,从来没人提过你是世家子弟。”
“那些人当然不会提。”随元青的声音带着点冷意,“当年构陷我随家的人,怕有朝一日我翻案,早就把所有和随家有关的痕迹都抹得一干二净。我这些年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手里沾的血,一半是当年害死我家人的仇人的,另一半,是那些想踩着我往上爬的人的。世人只看见我随元青杀人如麻,谁也不知道,我手里每走一步,脚下都是刀尖。”
屏风外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谢清沅的声音轻轻传过来,软得像落在肩头的雪:“我也不是什么出身清白的江湖侠女。我谢家当年也是苏州的丝绸望族,就因为不肯把藏有海贸走私证据的账册交出去,一夜之间满门被焚,我被奶娘抱走,在乡下躲了整整十年,才敢重新回到江湖上。”
这是她第一次把藏在心底这么多年的秘密说给外人听。从前她对谁都只说自己是孤女,从不敢提谢家半分,可此刻隔着这扇薄薄的屏风,对着这个同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那些压了十几年的防备,忽然就像被温水泡软的冰,一点点化了。
屏风后的随元青明显一怔,他沉默了好半晌,声音里的冷意彻底散了,只剩下极轻的、带着点暖意的气音:“原来我们是一样的人。”
光影在素屏上轻轻晃动,两人隔着一层薄纸,都能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呼吸声,那些藏了十几年的、从来不敢对外人说的心事,此刻顺着屏风的缝隙一点点漫出来,把满室的柏子香都浸得软了。谢清沅看着屏风上那道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从前横在两人之间的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好像不知不觉间,已经被这些隔着屏风说出来的私语,悄悄填上了半分。
她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樊长玉的声音,清晰地顺着风飘进来:“清沅?你在里面吗?我从府尹家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回来。”
谢清沅猛地站起身,心头一跳,下意识就想去收拾桌上的药碗,屏风后的随元青却先低声开口:“别慌,从侧门走,绕竹林回去,我来应付她。”
她来不及多说,抓起空了的药碗塞进食盒,脚步极轻地从侧门溜了出去,刚拐进竹林小道,就听见樊长玉推开房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风穿过竹叶,把屋子里隐约的对话吹得断断续续,谢清沅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隔着遥遥的距离,仿佛还能看见那扇素屏风上,两道遥遥相对的影子。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耳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跑得太急,那碟没吃完的蜜渍金橘,落在了那间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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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碟遗落的蜜渍金橘,要不要安排后续成为樊长玉察觉两人隐秘往来的第一个关键线索?2
(´∀‵) 这章节看着可太有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