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素云涛门口站了一上午。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他站得脚底板发烫,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渗进裤腰里。
素云涛在屋里写字。写得慢,一笔一划,写完一张晾一张。中间出来倒过一次水,看都没看他。
快到晌午,屋里才传出声音。
“进来。”
林越进去,腿一软差点跪了。素云涛抬眼看他。“站不住了?”
“站得住。”
“那就是饿了。”
素云涛从桌上推过来一个碗。碗里是半碗冷粥,上面搁了两片咸菜。
林越没客气,端起来就吃。吃到一半,素云涛开口了。
“后院那口井,什么时候干的。”
林越的勺子停在碗里。
井是五天前干的。那天他挑水挑到一半,桶提上来是泥。这事只有后院的三个杂役知道,管事的压着没往上报,怕被责罚。
“五天前。”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挑的水。”
素云涛点点头,把笔搁下。“那我问你,这井是怎么干的。”
林越抬眼。素云涛的肩膀上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三息。还是空的。
“……不知道。”
素云涛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比昨天像样些。
“行。”他说,“你要是这也能答上来,我现在就把你送走。”
林越把最后一口粥吃完,放下碗。
“执事,你想知道是谁把井弄干的。”
素云涛的笑收了。
“你想的是,”林越说,“要是查出来是管事的自己贪了修井的钱,这事就得往上报。报了,分殿脸上不好看。不报,明年夏天全殿的人都没水喝。”
素云涛沉默了很久。
“你听得见我想什么。”
“不是听。”林越说,“是看见。”
“看见什么。”
“几个字。灰的,浮在你肩膀上。”
素云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什么也没有。他伸手在空处挥了一下,像个傻子。挥完自己也觉得不对,把手收回袖子里。
“我不管你那几个字是什么来路。”他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林越没料到。
“分殿要派人去圣魂村,给村里的孩子做觉醒。”素云涛说,“三天后出发。缺个背箱子的。”
“我魂力零级。”
“我知道。”素云涛把册子拿起来,“背箱子不用魂力。”
圣魂村比林越想的小。
三十几户人家,一条土路从村口通到村尾,路的尽头是个打铁铺。铺子门口堆着废铁,一口破炉子冒着青烟。
村长老杰克把孩子们召集在村口空地上。一共七个,最大的八九岁,最小的才四岁多,被他娘抱着。
林越把箱子放下。箱子是黑木的,里头装着六块小号的觉醒石和那颗有裂纹的水晶球。一路背过来,肩膀勒出两条红印。
素云涛铺开石阵,孩子们一个一个上。
前六个都平平。锄头、镰刀、一只兔子。最好的一个是镰刀,魂力二级,素云涛在册子上写了个“可”,村长老杰克已经很满意了。
“最后一个。”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男孩从人群里走出来。
不高的个子,头发有些乱,脸晒得黑,眼睛很静。他走过来的时候不看石阵,先看了林越一眼。
那一眼很短。
林越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候,灰字浮起来了。
「先天满魂力。」
字很淡,浮在男孩的头顶上。
然后第二行浮出来。
「双生武魂。第二武魂,昊……」
后面那个字糊了。
那个字明明写了,又被人抹开。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成一片灰色,怎么都看不清。
林越盯着那片糊痕,手心开始出汗。
男孩站进石阵。
青光升起。
他脚下浮出一株草。细瘦,叶片泛着淡淡的蓝,风一吹轻轻摆。
“蓝银草。”素云涛说。
村里有人叹气。蓝银草是这大陆上最常见的植物,田埂上、路边、墙角,到处都是。这种武魂,连锄头都不如。
素云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照规矩抬手。“手放上去。”
男孩把手按上水晶球。
球亮了。
不是亮一点点。整颗球从那道细裂纹开始,一节一节烧起来,光透出来,把素云涛半边脸都照白了。
村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火。
素云涛的手在抖。
“先……先天满魂力。”
他声音都变了。
老杰克凑过来,看不懂,只问:“执事,好还是不好?”
素云涛没答。他转过身,蹲下来,跟那男孩平视。
“孩子,你叫什么。”
“唐三。”
“唐三。”素云涛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武魂殿?”
林越站在箱子边上,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唐三会拒绝。唐三心里早就有人选了。素云涛会碰一鼻子灰,回城之后闷上几天。
但他也知道一件事。
素云涛这人,要面子。当着全村人的面被一个六岁孩子拒绝,他会记很久。原著里他没记,因为他当时只是个路过的执事,跟这孩子没有下文。
现在不一样了。他这一路背箱子过来,肩膀上的红印还在。
林越往前走了两步。
“执事。”
素云涛回头,眼神里有一点烦躁。
“这孩子要是拒了,”林越压低声音,“你别急着走。你留个东西给他。”
“留什么。”
“一封信。写给诺丁学院的大师。”
素云涛皱眉。“我凭什么替他写信。”
“因为全大陆只有一个先天满魂力,今年落在你手里。”林越说,“他今天不去武魂殿,将来也会去别处。但他记得谁第一个认出他。”
素云涛没说话。
“信不值钱。”林越说,“人情值钱。”
那边,唐三已经开口了。
“执事,我不去武魂殿。”
果然。
素云涛的肩膀僵住。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林越刚才那句话,把到嘴边的劝咽了回去。
“不去就不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你这武魂是蓝银草,去了武魂殿也未必好过。”
唐三抬头看他。
“不过,”素云涛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我写封信。你拿着去诺丁城,找诺丁学院一个叫玉小刚的人。就说素云涛让你去的。”
唐三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两息。
“……为什么?”
“因为你这魂力,浪费了可惜。”素云涛把纸塞进他手里,“我也就是个跑腿的,帮不了你什么。那人不一定收你,你去碰碰运气。”
唐三捏着那张纸,看了他一会,低头行了个礼。
“多谢执事。”
回去的路上,林越背着空箱子,走在素云涛后头。
素云涛一路没说话。走到城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你今天让我写那封信。”
“嗯。”
“为什么。”
“你脸面上好看。”
素云涛哼了一声。“说实话。”
林越想了想。
“那孩子将来会很有名。”他说,“到那时候,你手里得有个东西,能证明你在没人看好他的时候就认出了他。”
素云涛看了他很久。
“你今年六岁。”
“嗯。”
“六岁的人不这么说话。”
林越没接。
进了城门,日头已经偏西。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是灰蓝色的,几片薄云挂着。
就在云边上,浮出一行字。
「素云涛空手而归,三日不食。」
林越站住了。
他扭头看素云涛。这人正把那件白袍的下摆撩起来,塞进腰带里,好走路。脸色还算正常。
空手而归,三日不食。
这行字不对。
他明明留了信。他明明没有空手。
林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没有变。灰的,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
只是等他再眨一次眼的时候,那行字的末尾,慢慢洇开一小片。
像被水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