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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追捕

我能听见法术的声音

阿残在枯草丛里跑了不到二十步,怀里的册子又烫了一下。

  她没停。烫就烫。脚下是碎石和干裂的泥地,枯黄的茅草割着小腿,留下一道道细口子。海岸线在身后越来越远,前面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顶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冠被海风吹得朝一边倒,像一群佝偻着背的老人。

  跑出去半里地,身后的脚步声近了。

  阿残听得出来,追她的只有一个人。玄戈带着缉响使留在归墟渡搜查密室,那个金瞳男人独自跟上来了。他的脚步声均匀得不像话,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踩在碎石上不发出声响,踩在干泥地上也不扬尘土。阿残试着跑“之”字,往左拐,往右拐,身后那个脚步声也跟着拐,拐得同样干净利落,连一步都没有踏错。

  她索性不拐了,闷头往丘陵高处跑。左耳贴着风,风里有声音。松树皮缝里藏着一截枯死的蝉蜕,蝉蜕里残留着一个极微弱的鸣叫残响,三百年前的蝉,叫了整整一个夏天,叫到死也没停。阿残指尖蹭过树干,蝉鸣声在掌心震了一瞬,她用力一攥,把那个声音攥住,往身后掷出去。

  蝉鸣炸开。三百年前的蝉声在丘陵上铺天盖地响起来,刺耳、聒噪、密不透风,整片松林像被人捅了的马蜂窝。阿残脚下没停,继续往上跑。身后那个脚步声果然顿了一拍。就一拍。蝉鸣声被什么东西从半空中压下去,像有人拿了一床棉被把整个夏天的蝉捂住了。安静重新铺开。

  封响。他把蝉鸣封存了。

  阿残喘得厉害,喉咙里又泛起铁锈味。她的封响针刚才在归墟渡用光了,手里没有法器,只能靠“听”和“扔”这种野路子,从环境里抠出残响碎片当暗器用。但丘陵上的残响太稀了,不比归墟残响馆里到处是宝。她跑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底下压着一枚生锈的马蹄铁,铁里藏着一个赶路人的叹息——没用,太淡了。又跑过一块半埋土里的灰陶片,陶片里有个老太婆在数落媳妇——也没用,声音太大,她扔出去之前对方就能封住。

  前面出现了一道断崖,不高,两丈多,底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铺满了乱石和枯枝。阿残冲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正要跳,身后那个脚步声已经到了五步之内。

  “跳下去摔不死。但我会在你落地之前封住你。”

  沈归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条早就验算过的公理。

  阿残蹲在崖边,慢慢转过身。

  沈归尘站在十步开外,金色瞳孔在清晨的灰光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的姿势很放松,两手垂在身侧,没有拿封响针,也没有任何要动手的意思。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翻动,皮肤下的暗色符文若隐若现,像几条沉在水底的蛇。

  “你跑得比我想的快。”他说,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意外的意思,“归墟渡那间密室,是你母亲留的?”

  阿残没答。她把布袋往怀里紧了紧,脚跟踩着崖边的碎石,碎石簌簌往下掉。

  “我不为难你。”沈归尘往前走了一步,“你怀里那些册子,我可以不封。你体内的血响,我也可以暂时不碰。但你要跟我走一趟昆仑镜墟。闻人镜大人要见你。”

  “见我做什么?”

  “他看了你母亲的册子之后,说了一句话。”沈归尘顿了一下,“他说,‘归零之前,还缺一个翻译。’”

  阿残愣了一下。翻译。闻人镜也要翻译?

  沈归尘又往前走了半步。他的目光从阿残脸上移到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布袋上,停留了一瞬。“你母亲把九曲黄河阵封在你体内的时候,应该跟你说过什么。她有没有提过‘归零’?”

  阿残没有回答。她的左耳贴着风,在听。断崖底下那片干河床的乱石堆里,有东西。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颤音,像一根被拨动的弦,但弦已经快断了。她顺着颤音往深处听,听出那是一个残响,很老,至少一千年的残响,封在河床底下一块石头里。那声音在说一个字,翻来覆去地说,说得快没了——

  “跑。”

  阿残盯着沈归尘,慢慢把重心往后压。脚跟踩住的碎石开始松动。

  沈归尘眉头皱了一下。“别跳。底下是——”

  阿残跳了。

  她往后一仰,整个人从崖边翻下去。沈归尘的话被风甩在脑后。下坠的那一瞬,她左耳死死锁住河床底那块石头里的颤音,手指抠进布袋口,把母亲那本薄册子抽出来攥在手里。两丈多高,落下去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她砸在乱石堆上,后背磕得生疼,布袋里的册子哗啦啦散了一地。她顾不上疼,翻身爬起来,往颤音的方向跑。

  河床底下一块灰白色的卵石,半埋在淤泥里,表面裂了一道细缝。阿残扑过去,把手指插进裂缝里,用力一撬。卵石裂成两半,里面是空的,藏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鳞片。鳞片入手冰凉,颤音骤然放大,那个“跑”字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哨响。阿残捏着鳞片往身后一甩。

  哨声炸开。河床两岸的干土簌簌往下掉,整片谷底灌满了尖锐的哨音,像一千个人同时吹响了骨哨。

  沈归尘落在崖底的时候,哨声正好炸到最响。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阿残已经跑出去七八丈远了。她一边跑一边弯腰把散落的册子往布袋里胡撸,来不及看捡到了哪些,抓到什么塞什么。

  哨声只撑了五息。五息之后,被沈归尘封住了。但阿残已经跑进了河床尽头的窄谷,两侧岩壁陡峭,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她挤进去,听见沈归尘在后面说了一句话,语气头一次带了点急躁:“前面是死路。”

  阿残没理他,继续挤。窄谷尽头是一道斜着往上的石缝,石缝顶端透进来天光。她手脚并用往上爬,爬到一半,石缝底下传来脚步声。沈归尘已经追到窄谷入口了。

  “阿残。闻人镜要的不是你的册子。他要的是你。”他的声音在石缝里回荡,瓮声瓮气的,“他说,封存法术之前,得先听懂法术。你是唯一能听懂的人。”

  阿残的脚蹬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碎石哗啦往下掉。她回头喊了一句:“那他自己来听啊!”

  “他听不见。他只有天眼,没有耳朵。”

  阿残愣了一下。这个回答太奇怪了。闻人镜是清天司司主,天眼能看穿法术的寿命,怎么会“听不见”?

  她来不及细想,手已经够到了石缝顶端。她翻上崖顶,趴在地上喘气。底下窄谷里,沈归尘停住了,没有再追。他站在石缝底部,仰头看着她,金色瞳孔在昏暗的谷底像两盏灯。

  “昆仑镜墟在昆仑山。你想通了,自己来。”他把手拢在嘴边,声音传上来,“不过下次见面,如果我还是这个身份,我会封存你。”

  阿残没回话,翻身爬起来,往远处跑。跑出去几十步,身后窄谷里传来另一串脚步声。急促的、杂乱的,是玄戈带着缉响使赶到了。

  玄戈的声音从谷底传上来:“沈大人!她跑了?”

  沈归尘的声音平平的:“嗯。跑了。”

  “追不追?”

  沉默了几息。然后沈归尘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阿残的左耳贴着风,还是听见了:“不追了。归墟渡那间密室里还有东西没清完。回去。”

  玄戈明显憋了一口气,但没敢顶嘴。脚步声掉头往归墟渡方向去了。

  阿残跑到丘陵背坡,靠着一块大石头滑坐在地上。布袋里的册子又散了一半,她一本一本捡起来数,母亲的薄册子还在,归墟带出来的册子少了三本。她叹了口气,把剩下的重新塞好,低头看了一眼攥在手里的鳞片。

  鳞片上的哨音已经没了。但它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和册子封皮上那个“译”字一模一样。翻过来再看正面,鳞片中央隐隐有个针尖大的黑点,阿残把鳞片凑到左耳边,听见黑点里传来一个极微弱极遥远的声音,像隔着好几层水在说话。

  “听见了却什么都不说的人……在朝歌……酒肆……”

  阿残把鳞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揣进怀里。朝歌。酒肆。她抬头望向北边。丘陵尽头,灰白色的天光底下,一条官道的轮廓隐约可见。往北走,翻过这片丘,就是朝歌地界。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把布袋背好,往官道方向走。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自己胸口传来一阵极轻的痒。她低头看了一眼。母亲那本薄册子的封皮上,“讲故事”三个字已经淡了,底下浮出来一行新的小字,和归墟渡石台上刻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我听见了。你们呢?”

  阿残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没明白。她把册子塞回布袋,继续往北走。身后海风呜呜地刮过丘陵,卷着枯草和碎石子。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左耳忽然捕捉到一个极细微的异响,从南边,归墟渡的方向传来。一串脚步声,比缉响使的整齐步伐乱得多,踉踉跄跄的,跑几步停一步,还带着粗重的喘气。

  阿残停住脚,回头望了一眼。丘陵上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喘气声越来越近了,还夹着一声压着嗓子喊出来的——

  “阿残姐——”

  小满。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