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职业画师,专给绝症儿童画“天堂明信片”。
直到上周,我接到一个订单——客户要求画一张“地狱”,收件人写的是他自己。
我上门拜访,发现下单的是个十岁男孩,他平静地告诉我:
“我妈把房子卖了给我治病,现在钱花光了,她说要带我去天堂。”
“可我知道,我们去的不是天堂,是地狱。”
“所以我想先看看,地狱长什么样。”
我做这行三年了,画过三百多张“天堂明信片”。
孩子们要的东西千奇百怪——有的要彩虹滑梯,有的要会说话的猫,有个小女孩非要在云朵上摆一桌火锅,说妈妈答应过等她病好了就带她去吃。我都能画,画得漂漂亮亮,家长看了掉眼泪,孩子看了笑,然后我就收钱走人。
上周接了个单子,有点邪门。
订单备注里只有一句话:“画个地狱。”收件人写的是客户本人,十岁,地址在城东那片老破小。
我打电话过去确认,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你画就行,他快没时间了。”然后挂了。
我骑电动车找过去,七拐八拐上了六楼。门开着,一个光头的男孩坐在客厅地板上拼乐高,看见我抬了抬下巴:“你就是画画的?”
我说对。他“嗯”了一声,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妈把房子卖了给我治病,”他说,语气特别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现在钱花光了,她说要带我去天堂。”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他抬头看我,眼睛大得吓人,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支棱出来:“可我知道,我们去的不是天堂。”
“是地狱。”
“所以我想先看看,地狱长什么样。”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单不能接。我画天堂画惯了,天使翅膀云彩彩虹随便画,糊弄小孩糊弄家长,谁都不会较真——反正也没人真去过。但地狱不一样,这东西有标准,有教科书,有文化传统,画错了容易出事。
我说小朋友,地狱这事儿吧,分好几种,你信哪个教?
他想了想:“我妈信基督,我爸信佛,我奶奶天天拜关公。”
“那……那就画一个综合版?”
“行。”他点头,特别爽快,“要有油锅,有刀山,有火湖,有奈何桥,有牛头马面,有撒旦,有阎王爷,全搁一块儿。”
我心想这他妈什么缝合怪。但我说行,你给钱你说了算。
他开始给我描述细节:“油锅得是那种大铁锅,我妈老拿那个炒菜。刀山要插满菜刀,我家那把剁排骨的也得画上,刃上卷个口。火湖底下得有电视,我妈说电视看多了下地狱,我就想看看地狱里有没有。”
我一边记一边问:“你妈知道你要这个吗?”
“不知道。”他说,“她以为我睡着了。昨晚她在客厅哭,跟我爸打电话,说‘钱没了咱就带他去天堂吧,天堂不用花钱’。”
他低头拼乐高,一块一块按得咔咔响:“我爸没说话。我听见他抽烟,抽了一整夜。”
我没再问。掏出速写本开始打草稿,边画边跟他聊。
“牛头马面要穿衣服吗?”
“穿。牛头穿我妈那件红棉袄,马面穿我爸的旧皮夹克。”
“阎王爷什么表情?”
“慈祥点。像我奶奶,笑起来一脸褶子。”
“撒旦呢?”
“撒旦不用画脸,”他说,“画个背影就行,他肯定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在哭。”
我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正举着一块乐高往城堡上安,手背上有留置针的胶布印,青一块紫一块。
“你害怕吗?”我问。
他想了想:“怕啊。我妈说天堂可好了,有金子铺的路,有吃不完的糖。但我觉得她骗我,她从来没去过,她也是听别人说的。”
“我就想提前看看,万一地狱没那么吓人呢。”
“万一阎王爷真的挺慈祥呢。”
“万一下油锅之前还让吃顿饱饭呢。”
他说完自己笑了,咯咯的,像个正常十岁小孩。
画到第三天,他妈回来了。看见我在客厅支着画架画油锅,脸刷一下白了。我把订单给她看,她看完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后来她跟我说,房子卖了七十万,治病花了八十几万,亲戚朋友借遍了,网贷也撸了两家。孩子他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连医药费都没给。
“我就想让他走之前高兴高兴,”她抹眼泪,“我说带他去天堂,他当时没说什么,还笑了。”
“我不知道他……”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画收尾,按男孩要求全画上了。油锅旁边搁了把炒菜铲子,刀山上插着那把卷刃的剁骨刀,火湖底下的电视机正放着《新闻联播》。牛头穿着红棉袄,马面套着旧皮夹克,阎王爷笑眯眯的,一脸褶子。
撒旦只有一个背影,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把画裱好送过去,男孩看了很久,说:“比我想的好。”
我问哪好。
他说:“地狱没那么热,我看你画的火苗颜色挺淡的。”
我说那是水彩,画浓了颜色会洇。
他“哦”了一声,把画靠在床头,摆正。
“行了,”他说,“现在去哪儿我都不怕了。”
过了一礼拜,他妈给我打电话,说孩子走了。走的时候挺安详,没怎么闹,还跟她说:“妈你别哭了,我先去探探路,要是不好我托梦告诉你。”
他妈在电话里笑了一声,笑完开始哭。
后来我把这单的钱退了,他妈不收,我硬塞回去了。
我又接了个新单,是个七岁女孩,要画会飞的猪。画完她问我能不能把猪画成粉色,我说行,又给她加了个蝴蝶结。
交稿的时候她问我:“叔叔你画过地狱吗?”
我说画过。
她说:“地狱什么样?”
我想了想:“跟这儿差不多,就是人少点。”
她笑了:“那人少挺好的,清净。”
我说对。然后收拾东西走人,下楼骑上电动车,风刮得眼睛有点酸。
妈的,这破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