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川的贵宾室里,谢启铭把一只丝绒盒子推过桌面。窗帘拉着,空调开得很低,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压成一片嗡嗡的闷响。
"见春,打开看看。"
许见春没动。"谢先生,您上个月那单鉴定费,财务说还没走账。"
"先看东西。" 谢启铭笑,"看完保准你乐意。"
她打开盒子。百达翡丽,女款,钻面。
许见春没急着合上。她把它拿起来,在腕上比了比,又对着光看了一眼 —— 那是多年看货养成的毛病,来路不明的东西,先过眼,不动心。认真,不带一点贪恋。
然后她摘下来,放回绒布,合上盖子。
"表是好表。谢先生,您有话直说。"
"我直说了 ——" 谢启铭往椅背一靠,"跟了我吧。房子车子票子,你开价。不用你上班,我养你。"
许见春笑了笑,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谢先生,您知道我一个月赚多少?"
"知道。鉴定费加提成,碰上大拍的月份,十万上下。" 谢启铭说,"我给你翻三倍。"
"三倍是不少。" 她点点头,像在认真算账,"可您想想,我这手艺是长在我身上的,月月进账,稳当。您的三倍 ——" 她抬眼看他,"是月月给,还是给到您腻了为止?"
谢启铭挑眉。
"您现在图新鲜,觉得我值三倍。等新鲜劲儿过了,您回头一算账,觉得亏了,我这吃饭的手艺,怕是要连本带利赔进去。"
"你这是骂我呢?"
"夸您呢。夸您心眼多。"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才停住:"表您留着。下回结账直接抵鉴定费,省得我报税。"
门合上了。走廊里,许见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她见过太多戴这种表的女人。后来那些表大多回到她台面上 —— 抵债的,当掉的,翻新了再卖的。表还在走,人已经换了几茬。
许见春想,她不想当下一只表的上一任主人。
晚上十点,澄川的 "库房" 群炸了。
岑行远:许见春,谢总那单鉴定费拖了仨月,你还能笑脸陪饭,妈的,我敬你是条汉子。[抱拳]许见春:岑总过奖。您爸教我的,钱是王八蛋,脸面要好看。岑行远:我爸教你的可不止这个。下周那批回流瓷到了,他点名要你跟他过一遍 —— 许见春,你在他心里地位不低啊。许见春:受宠若惊。岑立诚:行远,别贫。见春,下周的货里有件元青花,卖家开价八位数。你提前做功课,把该查的窑口资料都查一遍。许见春:好。岑行远:爸,那件元青花我找人打听过,来路不太干净。岑立诚:来路干不干净,东西说了算。岑行远:[ok]
许见春盯着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师父对那件元青花的热情,好像有点过头了。她跟了他五年,从没见过他对哪件货这么上心。
不过师父说得对,东西干不干净,上手说了算。
许见春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小区是老楼,没电梯。她当初搬来,图的是离拍卖行近,步行十分钟,房东还给她降了两百块。旧楼里住的都是住了半辈子的老住户,没人打听她是干什么的 —— 正合她意。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层,她摸黑上楼,踩到一袋没来得及扔的装修垃圾。夜风带着潮气灌进来,混着一股旧墙灰的味道。
楼梯口蹲着一个人,穿着件破 T 恤,手里捏着一块碎瓷片,就着手机的光看。
许见春认得那块碎片 —— 上礼拜她鉴定完一件赝品,随手丢进垃圾桶的。
"假的。" 她说,"别看。"
男人没抬头,指腹在瓷片断口上摩挲了两下:"胎是真的。釉烧过了头,可惜了。"
许见春脚下一顿。
胎是真的。
那件 "赝品" 的胎土,她上手那天就觉得不对劲 —— 釉水不对,画工不对,可胎土那种润劲,她总觉得眼熟。她说不出哪不对,也没跟任何人提,包括师父。
"你懂瓷?"
男人站起来,比她高了一个头。路灯从窗口斜进来,照着他的脸,眉骨很高,眼睛很黑。
"不懂。" 他说,"瞎看。"
他弯腰扛起墙角的工具包,往楼下走。许见春看见他的手 —— 修空调的茧,该长在指根和掌侧;他虎口上那层茧,是常年捏东西的人才有。
"喂," 她叫住他,"你叫什么?"
"赵平安。" 男人头也没回,"您家那台空调,明天来修。"
许见春进门,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楼下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楼道里重新静下来。
她没开灯。黑暗里,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衡泰资本那桩赝品案 —— 业内传了很久。被带走的前鉴定师,听说也是个能一眼断胎土的人。后来判了刑,再没人见过他。
她怎么也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她摸出手机,给岑立诚发了条微信:
"师父,下周那批回流货,元青花那件,先别入库。我想再上一遍手。"
发完,她盯着屏幕。
脑子里闪过的却不是那件元青花。
是那个蹲在路灯下,看一块假瓷片看到出神的人。
—— 胎是真的。
釉烧过了头,可惜了。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