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重庆的航班是周五早上七点四十的。
沈知遥五点半就起了。她住东四六条一间老破小,六十平,一室一厅,客厅被她改成了绘图桌。她刷牙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老周发了条微信:"我已经在机场了,你别迟到。"
她回了一个"嗯"。
行李很简单:一个登山包,装着卷尺、激光测距仪、游标卡尺、三本A3速写本、充电宝、两件换洗衣服、一件冲锋衣。老周比她多带了一个拉杆箱,里面是结构计算用的笔记本电脑和两瓶红牛。
飞机上老周补了一觉,沈知遥在改贵州那个第十三版方案。飞机降落在江北机场的时候,她刚把第十三版改完,发回给甲方。
忠县还要从江北机场坐大巴。陈老师本来安排了基金会的车来接,沈知遥说不用,大巴就行。结果出了车站才发现,去石宝镇的班车一天只有两班,上午十点半一班,下午两点一班。她们赶上午那班,到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山路绕。沈知遥本来不晕车,坐了三个小时之后也开始觉得胃里翻。老周倒头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车刚好翻过一个山头,司机喊了一嗓子:"石宝镇到了!"
沈知遥睁开眼。
车窗外是一条沿江的小街,青石板路,两边是两层的老木楼,底下开着杂货铺和小面馆。江是浑黄的,长江的一条支流。山上的树一半绿一半黄,十月底的重庆,秋天刚上来。
她第一眼没看见戏台。
车在镇口的一棵黄葛树下停下来。她们下了车,老周拖着拉杆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哐当响。陈老师说会有人来接,她在电话里指了半天方向:"下车往前走五十米,看见一个卖豆花的摊子,左手边那条巷子进去,走到头就是禹王台。"
她们拖着箱子走。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是老砖,墙根长着青苔。走了大概三分钟,眼前忽然开阔了。
禹王台就蹲在巷子尽头的一个小高地上。
沈知遥站在巷子口,没动。
照片里看和现场站着看,完全是两回事。
戏台比她想象的大。正面是一个标准的川戏台口,两根原木柱子撑着飞檐,额枋上还有彩绘,虽然褪色得厉害,但能看出原来画的是八仙。台口的石台阶被踩得发亮——就是王俊凯说的那种被手和脚磨出来的光。台板是木板,有几块已经翘起来了。
后檐墙塌了三分之一,断面像一张被撕开的嘴,露出里面的椽子和檩子。塌掉的那一面,真的搭着一块蓝色的彩钢瓦,用铁丝拴在残存的梁上,风一吹哗啦响。
而那棵构树——它比照片里看着还大。从飞檐正中间的瓦缝里钻出来,已经长到两层楼高,根把周围的瓦顶得七翘八拱,有几片瓦已经碎了,碎瓦落在戏台的瓦面上。
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腰高。青石板缝里全是泥。
沈知遥把登山包从肩上卸下来,坐在台阶上,从里面掏出速写本。她没说话,先画了一张整体的透视。
老周在旁边戳她:"喂。"
"嗯?"
"你发现没有,"老周压低声音,"那边有人在看我们。"
沈知遥抬眼。
戏台侧面的一棵黄葛树下,站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花白头发挽在脑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她没走过来,就站在那儿看她们,目光很直。
沈知遥站起来,朝她点了下头。
老太太没动。
"请问,"沈知遥走过去,"您是?"
"我姓李。"老太太声音很亮,重庆口音很重,"这个台子,我看了四十年。"
老周在后面"嚯"了一声。
"李阿姨,"沈知遥说,"我们是北京来的设计方,来看看这个戏台。"
李阿姨上下打量她。从她的马丁靴看到她的冲锋衣,又看到她手里的速写本。
"北京来的。"李阿姨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欢迎还是不欢迎。"就是那个——要来修戏台的?"
"对。"
"那个明星呢?"
"哪个明星?"
"就那个,"李阿姨摆摆手,"电视上那个。小凯嘛。镇上都传开了,说他要出钱修这个台子。他来不来?"
"他——"沈知遥想了一下,"他后面会来。这次我们先来看场地。"
李阿姨"哦"了一声。她把菜篮子从右手换到左手,说:"你们要修,就好好修。别像前几年那拨人,来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
"前几年还有人来过?"
"来过。"李阿姨说,"说来做什么文化考察,拍了照,问了我两句,就没下文了。这个台子塌了四年了,镇上说要修,修了四年,修了个彩钢瓦。"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戏台。
沈知遥没接话。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戏台。
夕阳从山后面斜过来,打在戏台飞檐上。那棵构树的叶子是黄绿的,被光照得透亮。彩钢瓦在风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李阿姨,"沈知遥说,"我能进去看看吗?"
"进。"李阿姨说,"门没锁,锁也没用,早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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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的门是两扇木门,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原木的颜色。推的时候"吱呀"一声,沈知遥推了一下没推动,老周上来帮了一把,门才开。
里面比外面暗。
化妆间。后墙塌的那一面就在这里。沈知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一面墙——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用粉笔写的戏目:《白蛇传》《穆桂英挂帅》《三关排宴》。字迹被烟熏得发黄,但还能认。
地上散着碎瓦、碎砖,还有一只破了的胶鞋。墙角有一个蜘蛛网,网很大,上面粘着一只干了的飞蛾。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板。木板是杉木的,踩上去有空响,但整体结构还硬。她从包里掏出小锤子,沿着梁一根一根敲过去。声音是实的。
"老周,"她喊,"你听这个声音。"
老周蹲下来敲了一下,点了点头:"主梁还行。断的是那根后檐檩,不是主梁。"
"对。"沈知遥站起来,"主体结构没大问题。问题在屋顶和后墙。"
她走到台口。从台口往下看,整个院子和对面的老街都在脚下。台口的那两根柱子——她伸手摸了一下。
木头真的是被手摸亮的。
不是油漆的亮,是那种几十年上百年,人来人往,手掌、衣袖、肩膀反复摩擦出来的一层包浆,像琥珀一样,温润,半透明。柱子靠近台口那一面,被磨得最亮,因为演员上下场都扶这里。
她忽然明白王俊凯为什么要专门问那个问题了。
这种东西,修的时候要是换了新木头,整个戏台就假了。就像一个老人,把脸换了一张年轻人的脸,那不是他了。
她掏出速写本,开始量尺寸。台口宽四点二米,进深六米,台高一点二米。她拿激光测距仪一根柱子一根柱子扫过去,报数字,老周在旁边记。
她们在戏台里待到天黑。
出来的时候,李阿姨还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边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喝水。
"吃了没?"李阿姨问。
"还没。"
"走嘛。"李阿姨站起来,"我家就在巷子口。吃碗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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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姨家就在戏台旁边的一栋木楼里。一楼是堂屋,二楼住人。她丈夫前几年去世了,儿子在重庆市区打工,她一个人住。
堂屋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李阿姨端出来三碗豆花,一碟油辣子,一碟泡菜,一盆米饭。豆花是她自己点的,嫩得像豆腐脑。
"吃嘛。"李阿姨说。
老周饿坏了,先吃了两碗。沈知遥吃得慢。
李阿姨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吃。
"你是学建筑的?"她问沈知遥。
"嗯。"
"那你说说,"李阿姨说,"这个台子,你们打算咋个修?"
沈知遥放下筷子。
"李阿姨,我跟您说实话。"她说,"我们的想法是,原来什么样,修完还什么样。不拆,不改,不加新东西在戏台上。坏了的瓦换一样的瓦,断了的柱子用原来的木头接。"
"那后头那个墙呢?"李阿姨问,"塌了那个。"
"重新砌。用和原来一样的青砖,一样的砌法。"
李阿姨点了点头。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问:"那个明星,他要在这个台子上搞啥子?"
沈知遥愣了一下。
"他说,"她慢慢说,"这个台子以后要给镇上的孩子用。可以唱戏,可以读书,可以搞活动。"
"读书?"李阿姨哼了一声,"在这个木房子里读书?"
"不在戏台上。"沈知遥说,"我们想在戏台旁边那块空地上,盖一个小房子,给孩子们读书。戏台本身不动。"
李阿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想法,"她说,"还行。"
这是今天李阿姨说的第一句像夸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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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李阿姨带她们去了镇口唯一的小旅馆。就在黄葛树旁边,三层的自建房,一楼是一个小卖部,二楼三楼是客房。老板娘是李阿姨的远房侄女,听说她们是北京来修戏台的,房钱打了个八折,八十块钱一晚。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风扇,一个热水壶。窗户打开就是那条江,能听见水声。
老周把拉杆箱扔在角落,一头栽到床上:"累死了。"
沈知遥坐在窗边,把今天量的尺寸在速写本上整理。她画了戏台的平面图、立面图,还有后檐墙断面的一个小剖面。
画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她没存过的号码,但备注是"小马(王俊凯团队)"。
"沈工,凯哥问你们到镇上没有,现场怎么样。"
沈知遥想了一下,拍了两张照片发过去。一张是戏台的整体,夕阳下的飞檐和那棵构树;一张是台口柱子上那层包浆的特写。
她打字:"到了。主体结构比预想的好。飞檐上那棵构树需要小心除根,不然会把屋顶顶穿。台口柱子的包浆我看了,能保住。"
消息发出去,她以为就完了。
没想到过了三分钟,直接来了一个语音电话。不是小马,是他本人。
沈知遥看着那个跳动的头像,犹豫了两秒,接了。
"喂?"
"沈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开会那天清楚一点,也低一点。"我看你发的照片了。"
"嗯。"
"那棵构树——"他顿了一下,"它会不会……你们修的时候,它怎么办?"
"要去掉。"沈知遥说,"根已经扎进木构件了,再留两年屋顶就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哦。"他说。
沈知遥听出来他那个"哦"里面有一点什么。她想了想,补了一句:"我们把它移到戏台旁边的院子里种。那棵树长得很好,死了可惜。"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行。"他说,"你看着办。"
"嗯。还有事吗?"
"没了。"他说,"你们在镇上注意安全。那个路不好走。"
"好。"
挂了电话。
老周从床上探过头:"谁啊?"
"王俊凯。"
"他亲自给你打电话?"
"嗯。问那棵树怎么办。"
老周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他对这个戏台,是真上心啊。"
沈知遥没说话。她坐在窗边,看着江面上最后一点光沉下去。
她做这行十年,接过二十几个项目。甲方打电话来,永远问的是"多少钱""什么时候能完工""能不能再快一点"。这是第一个甲方,打电话来问的是"那棵长在屋檐上的树,怎么办"。
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那个附属空间的草图。
画了两笔,她停下来,拿出手机,把刚才那张构树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夕阳下,那棵树从飞檐中间长出来,叶子被光照得透亮。她想,他说要把它移到院子里种——这个决定是对的。这棵树是这个戏台活着的证据,是四年没人管它,它自己长出来的生命力。不能砍。
她忽然觉得,这个项目,跟以前那些不一样。
以前她接项目,是甲方给钱,她出图,交付,走人。她不会对一个建筑产生感情。但今天站在那个戏台台口,手摸到那层被几十年的手掌磨出来的包浆的时候,她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她想把这个台子修好比以前任何一个项目都想。
不是因为王俊凯。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李阿姨坐在那个小板凳上看她的眼神,是因为台口柱子上那层光,是因为那棵从瓦缝里长出来的构树。
老周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很轻。窗外的江水黑了,能看见对岸镇上的几点灯。
沈知遥把速写本合上,关了灯。
明天还要量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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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北京。
王俊凯刚收工,从摄影棚出来,在车上卸妆。化妆师给他擦眼线的时候,他手里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那两张照片。
小马在前面看日程:"凯哥,明天上午十点品牌视频会议,下午三点杂志采访——"
"嗯。"
"你看什么呢?"
王俊凯把手机锁屏,靠回座椅上。
"没什么。"
他闭着眼。脑子里是那张台口柱子的特写——那层包浆,在夕阳下发着暗金色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牵着他的手,从台口走进去,木头被晒了一天,是温的。他那时候才五六岁,够不到柱子,但他记得柱子上有一种味道——老木头的味道,混着香火味和隔壁糖水铺的红糖味。
他以为那种味道早就没了。
今天那个女建筑师在电话里说,包浆能保住。
他没跟小马说,他刚才挂电话之前,差点问她一句:"你闻过那个木头的味道吗?"
他没问。问了也奇怪。
车子开过国贸,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王俊凯睁开眼,看着窗外。
"小马。"
"嗯?"
"下个月我有几天空?"
小马翻了一下日程:"下个月十五号到十八号,三天。怎么了?"
王俊凯说:"帮我把那三天空出来。"
"干嘛?"
"去石宝镇。"他说,"她说量完场地要定方案了。我得去看看。"
小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跟了他六年,他知道这个表情——他不是去视察,他是真的想去。
"行。"小马说,"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