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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是在我死后第四个月才开始翻我东西的。

他喝多了，半夜摸到我出租屋，踹开门，对着满屋灰尘喊我名字。房东跟在后面骂：“人都死了你还来闹！押金条上写的是你名字，赶紧把东西搬走！”

他蹲在地上翻我的破烂。几件地摊货衣服，一个掉漆的暖水瓶，半箱过期方便面。最后从床底拖出个纸箱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裴砚的东西，别扔”。

他打开一看，是我大一那年记的账。

“9月3日，裴砚说食堂饭卡丢了，给他充了三百。”

“10月17日，裴砚要买考研资料，转了五百。”

“11月2日，他说请室友吃饭没钱，又给了两百。他说以后加倍还我。”

后面越记越潦草：“12月9日，裴砚说买羽绒服，八百。我打三份工，胃疼了两天，没敢去医院。”

最后一行字特别大，力透纸背：“今天裴砚说我烦，让我别老找他。我是不是真的烦？”

裴砚蹲在那儿看，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摸出手机给我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愣了半天，突然把手机砸墙上，屏幕碎得稀烂。

第二天他去超市买了十瓶钙片，九块九那种，堆在我坟前。路过的大爷问：“小伙子，上坟供钙片啊？”

他红着眼说：“她舍不得给自己买，老说腿抽筋。”

大爷嘟囔着走了：“神经病。”

更神经病的在后面。

裴砚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生前最后住的医院，堵到主治医生办公室，非要人家调病历。医生被他烦得不行，把片子摔他面前：“自己看！晚期了还硬扛，疼得受不了就蹲走廊地上，护士问她家属呢，她说没有，死了直接拉太平间就行。”

裴砚拿着片子看了五分钟，一个字没看懂，但上面那个黑色阴影他看懂了。他问医生：“这个……是不是很疼？”

医生翻了个白眼：“你说呢？骨头里都是，走路都费劲，她最后半个月基本靠爬的。”

裴砚从医院出来蹲路边吐了。吐完了给我烧纸，一边烧一边骂：“你他妈傻不傻？没钱你跟我说啊！八万我又不是没有！”

我飘在他旁边冷笑：说了啊，你甩我两百块让我买棺材，忘了？

他烧完纸钱开始烧银行卡，一张一张往火堆里扔。旁边扫大街的大妈赶紧拿灭火器：“小伙子！犯法啊！纵火罪！”

他被喷了一身白粉，蹲地上哭得像条狗。

你以为他长记性了？没有。

他那个新女朋友找上门，说怀孕了要他负责。裴砚跟人家吵了一架，说孩子不一定是他的。女生甩他巴掌：“裴砚你是不是有病？我跟你三个月你碰都不碰我一下，现在说孩子不是你的？你他妈天天半夜喊林稚名字！你当我聋啊！”

裴砚挨了一巴掌，突然笑了：“对，我心里有人了。”

女生气疯了，把他家砸了个稀巴烂，走的时候顺走他两块劳力士。裴砚蹲在碎玻璃里，掏手机给我发微信，发出去才想起来我已经死了，微信头像灰的，朋友圈停在去年冬天。

我最后一条朋友圈发的是：“今晚的月亮真大，就是有点冷。”

配图是医院窗户外面，月亮糊成一团光斑。

裴砚翻我朋友圈，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翻到凌晨四点。我发过一条仅他可见的：“今天裴砚穿白衬衫真好看，偷拍了一张，嘿嘿。”配图是他背影，糊得亲妈都认不出来。

裴砚把那张糊照保存下来设成壁纸，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我坟头的钙片：“欠你的下辈子还。”

底下他哥们儿评论：“砚哥喝多了吧？林稚那舔狗早该踹了，换我我也烦。”

裴砚回复：“你再说一句试试。”

哥们儿秒删评论，私聊问他：“你认真的？她人都没了你演什么情圣？”

裴砚没回。

他把我那个破本子复印了十份，家里贴一张，公司贴一张，钱包里塞一张。谈生意的时候掏出钱包掉出来，对方捡起来一看：“哟，裴总还记着旧账呢？”

裴砚一把抢回来：“别碰，我媳妇写的。”

对方：“你什么时候结婚了？”

裴砚：“没结。来不及了。”

后来他喝多了跟人打架，就因为人家说了句“林稚那傻逼死得好”。裴砚把人家鼻梁骨打断了，拘留五天，赔了八万。

八万。

正好是我当时要借的那个数。

我从拘留所跟着他出来，看他蹲在门口抽烟，胡子拉碴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他吐了口烟圈，对着空气说：“林稚，你那手术要是做了，是不是能多活两年？”

“你要是多活两年，我现在是不是能娶你了？”

我蹲他旁边，跟他一起看马路。我说：“裴砚，你早干嘛去了？”

他听不见。

起风了，他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那件外套是我大三打工给他买的，他当时嫌丑，一次没穿过。现在袖口磨得起毛了还穿着，拉链头都锈了也舍不得换。

我伸手想给他擦眼泪，手指从他脸上穿过去了。

算了。

下辈子真别见了，怪累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