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散去时,空气里飘来一股干燥的木头香气,混杂着庭院里晒了一整天太阳的青草味。
时之政府大概把这趟差事包装成了一场关乎历史存续的严肃远征,至少在时钟塔天体科收到的那份烫金聘书上是这么写的。但实际踩上这片走廊的地板,听着檐角铜铃被风吹响的动静,倒更像闯进了哪家许久没人打理的乡下别庄。
“欢迎来到您的本丸,审神者大人!我是负责协助您的导航式神,代号‘松叶’,您直接叫我狐之助就可以啦!”
脚边传来充满干劲的招呼声。一只毛色油亮、脸颊涂着红色花纹的狐狸式神端端正正地坐在廊下,两条前腿并拢,蓬松的大尾巴在木地板上扫来扫去。
基尔什塔利亚垂下视线,在原地站定。为了应付时之政府提到的“跨时空灵子转移”,他今天只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没披那件披风。长长的金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发梢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晃过胸前。
他单膝蹲下身,保持着与小动物平视的高度,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爽朗的笑容。
“你好,狐之助。我是天体科的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接下来的日子,这边的事务就多多指教了。”
青年清朗、温和、带着一点天然亲和力的嗓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开来。
狐之助原本摇得正欢的尾巴僵在了半空。
小狐狸嘴角那副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凝固了。它的两只耳朵竖得笔直,耳尖的绒毛一抽一抽,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位身穿白衣、容貌端正得像画册里走出来的西洋青年。
式神内部搭载的声纹数据库正在疯狂报警。那道音色、那种共鸣腔的震动频率、甚至尾音里带着的一点轻快上扬的调子,跟时之政府内部教材《高危恶作剧付丧神防范指南·卷一》里收录的某段音频档案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当年在培训营里,教官播放那段“哈哈,吓到了吗?人生苦短,没有惊吓可就太无聊了”的录音时,半数以上的实习狐之助当场炸了毛,连手里的油豆腐都掉进了泥坑。
眼前这个人……全身上下都是白的。连头发都是亮闪闪的金色。
狐之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呜”,四只爪子在地板上往后蹭了半寸,把肚皮底下并不存在的落叶坑护得死死的。
基尔什塔利亚眨了眨眼睛。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看了一眼自己干净的白色袖口,又看了看突然进入戒备状态的向导。
“怎么了?是我刚才传送过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乱了吗?”
又是这个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狐之助猛地甩了甩脑袋,把耳朵甩得啪啪作响,拼命将脑海里那个披着白布到处挖坑的恐怖鹤影驱逐出去。不可能的,这里是编号七零四的新建本丸,刀帐上一把刀都还没有,更别提那振稀有度极高的平安时代太刀了。眼前这位可是时钟塔赫赫有名的魔术师,是人类,是上司!
“没、没有的事!您的仪容非常完美!”狐之助原地蹦了一下,重新端正坐姿,只是尾巴尖还诚实地贴着后腿肚打颤,“只、只是审神者大人的声音实在太动听了,我一时间听入了迷!请随我来,我们先去天守阁确认接任印信,随后再去刀装室和锻刀室!”
“这样啊,谢谢你的夸奖。”
基尔什塔利亚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扶着膝盖站起身。他没有深究式神刚才那点反常的停顿,迈步跟在狐之助身后。
皮鞋踩在木质回廊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正午的阳光穿过庭院里那棵巨大的万叶樱,在走廊上投下晃动的花影。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片粉白的花瓣飘到他白色的肩头上,还没等停稳,就顺着布料表面无声地滑落下去,掉在地板上。
狐之助一边在前面小跑带路,一边回头偷瞄。看到花瓣连一点痕迹都没能在那身白西装上留下,小狐狸忍不住惊叹:“审神者大人这身衣服真是干净啊,连灰尘都沾不上去呢。”
“诶?你说这个吗?”基尔什塔利亚低头看了一眼衣襟,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出门前在衣服上加了一点术式,灰尘和液体在碰到表面之前就会滑开。毕竟白色虽然看着清爽,真要洗起来还是挺费劲的。”
狐之助听着那道熟悉得令人心慌的嗓音说出如此讲究生活细节的话,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对,如果是那振鹤丸国永,现在肯定已经跳进池塘里抓锦鲤,或者把颜料泼在白衣服上装成凶案现场了,绝不会老老实实讨论洗衣服的问题。
穿过两道月亮门,前方出现了一座散发着热气的独立木屋。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木炭燃烧的焦香和铁器冷却时的腥气。
“这里就是锻刀室了!”狐之助停在移门前,伸出爪子拍了拍门框,“审神者大人需要在这里注入灵力,借由锻刀匠之手唤醒沉睡在器物中的付丧神。按照时之政府的规定,新任审神者会先在这里迎接第一振初始刀,然后再通过锻造扩充队伍。”
基尔什塔利亚伸手拉开木制移门。
屋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火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戴着面具的矮小匠人正盘腿坐在炉边,手里握着一把小铁锤,有节奏地敲打着砧板边缘。桌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四个木盒,里面分别装满了玉钢、冷却材、木炭和砥石。
“跟时钟塔的工房完全不同呢。”基尔什塔利亚走进屋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墙上挂着的注连绳和符纸,“没有复杂的几何阵图,纯粹依靠炉火、铁料和呼唤来达成神秘的显现。这种质朴的仪式感,在东洋的传承里很常见吗?”
“是的!刀剑男士正是回应审神者的心意与灵力而诞生的!”狐之助跳上桌案,蹲在资源盒旁边,尽职尽责地讲解,“首先,有五振打刀供您选择作为初始伙伴。实际上他们已经在偏厅等候了,只要您在名单上落印,被选中的那一位就会立刻过来报到!”
狐之助用鼻子顶过来一卷展开的和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五个名字:加州清光、歌仙兼定、陆奥守吉行、山姥切国广、蜂须贺虎彻。每个名字下面都附着简单的刀种说明和寸描小像。
基尔什塔利亚接过名单,修长的手指托着纸卷边缘,垂下眼帘一行行看过去。
炉火的光映在他白皙的侧脸上,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说话的时候,这位沃戴姆家的年轻家主身上自然流露出一种沉静端方的气度。
狐之助蹲在桌上,看着他专注阅读的模样,心里最后一点戒备也放了下来。多好的审神者大人啊,既温和又有礼貌,跟那个白毛惊吓狂魔完全是两个极端……
“决定了。”
基尔什塔利亚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加州清光、歌仙兼定、山姥切国广……大家看起来都很可靠,不过,我选这一位。”他的指尖点在中间那个名字上,“陆奥守吉行。”
“哦哦,是坂本龙马佩带的爱刀呢!非常爽朗可靠的刀剑男士!”狐之助点点头,“冒昧问一句,审神者大人是因为对幕末的历史感兴趣吗?”
“幕末的历史确实很精彩。”基尔什塔利亚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发表天体科的年度学术报告,“不过最关键的是,介绍上写着他除了刀之外,还随身带着一把左轮手枪对吧?明明是刀剑的付丧神,战斗的时候却直接掏出火器射击,这种不拘泥于传统的作风,实在太摇滚了。”
狐之助张着嘴,爪子悬在半空。
“在冷兵器的战场上扣动扳机,简直就像在古典音乐会里突然插上电吉他一样。”基尔什塔利亚完全没察觉到式神的呆滞,自顾自地感叹着,嘴角愉快地扬起,“真是让人期待啊,不知道他的枪法跟现代的魔术礼装比起来哪个更快一点。”
狐之助缓缓放下了爪子。
刚才觉得他正常,果然是自己太天真了。这股一本正经说出惊人之语的气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在名字下方盖好朱印后,和纸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按照流程,初始刀会在几分钟后直接前往院子里会合。
“那么趁着陆奥守殿下过来的工夫,请审神者大人试着进行第一次锻刀吧!”狐之助指向火炉旁的锻造台,“第一次锻刀通常会诞生短刀,您可以先抓一把资源放进去,注入魔力——在这里我们称之为灵力,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
基尔什塔利亚走到锻造台前。他没有立刻去拿那些材料,而是先向坐在炉边的锻刀匠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匠人先生。我是今天上任的基尔什塔利亚,接下来的锻造工作就要劳烦你了。”
戴着狐狸面具的锻刀匠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上任第一天会对背景板式神鞠躬道谢的审神者。匠人手忙脚乱地放下铁锤,回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土下座,然后干劲十足地重新举起锤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基尔什塔利亚挽起一点西装袖口,露出手腕上扣着的银质袖扣。他按照狐之助的指示,从四个木盒里各取了一份基础数量的材料,放进炉口前的托盘里,随后伸出右手,虚按在锻造炉上方。
对于曾被誉为沃戴姆家历代之最、如今即便回路受损也依然站在时钟塔顶端的天才而言,“注入一点点力量”反而是件需要小心控制力度的精细活。
他放缓呼吸,只调动了指尖那一小截魔术回路。
嗡——
湛蓝色的魔力光芒从他掌心亮起。明明只是极小的一部分输出,那股纯净、庞大、带着星辰运转般精密秩序感的力量一经释放,整间锻刀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墙上的符纸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猎猎作响,炉膛里的火焰瞬间从橘红色变成了耀眼的白金色,顺着排烟管直冲云霄。
蹲在桌上的狐之助全身的毛都在这一刻炸开了,整只狐狸膨胀成了原来的两倍大,像个毛茸茸的蒲公英球。
“哇啊啊啊!审神者大人!太多了!灵力太浓厚了!对于短刀的锻造炉来说要撑破了——!”
“哎呀,失礼。我已经尽量压低到平时的百分之一以下了。”
基尔什塔利亚连忙收回手,将外溢的魔力重新敛回体内。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看来这边的炉子对魔力的敏感度比我预想的要高不少。没弄坏吧?”
锻刀匠正死死抱住剧烈震动的炉壁,面具底下发出亢奋的呼哧声。炉膛中央,原本应该显示“00:20:00”或“00:30:00”的计时沙漏并没有出现常规的刻度,而是在一阵刺眼的白光中剧烈跳动,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让狐之助眼珠子差点脱眶的数字上。
【03:20:00】
三小时二十分钟。
在时之政府的锻刀谱系里,这个时间段指向的只有寥寥数振稀有太刀。而在新手上任的第一炉、使用最基础的木炭配比却因为审神者灵力质量过高而强行突破阈值的案例中,最常从这个时间段里跳出来的那个名字是——
狐之助四腿一软,啪叽一下瘫在了桌案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三小时二十分钟。
再过三小时二十分钟,如果加速的话就是下一秒,这间屋子里就有可能同时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一个在上面温和地说着“真是太摇滚了”,另一个从炉子里跳出来大喊“哇!吓到了吗!”。
这已经超越了普通导航式神的承受极限,它现在申请调回时之政府跑外勤还来得及吗?
“三小时二十分钟吗?”基尔什塔利亚看了一眼沙漏上的数字,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壳怀表对了对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十五分。如果等它自然冷却成型,差不多正好是午休结束的时候。”
狐之助一个鲤鱼打挺从桌上跳起来,爪子死死按住放在旁边的绿色加速符:“不!审神者大人,我们完全不需要用加速符!让刀剑在炉火里自然孕育是非常优良的传统!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油豆腐,我们就让它慢慢烧完这三个多小时吧!”
能拖三个小时也是好的!至少让自己先做足心理准备,再去仓库里找两团棉花把耳朵塞上!
“既然狐之助这么建议,那就按传统来吧。”基尔什塔利亚温和地采纳了向导的意见,把怀表收好,“正好我也想趁这个时间去厨房看看。来之前我做了一些功课,听说本丸的厨房设施很齐全,不知道有没有烤炉?”
“烤、烤炉?”狐之助愣了愣,“本丸的厨房是为了应对几十振刀剑男士的伙食建造的,和式灶台和西式烤箱都有配备,食材也每天由时之政府定时配送……”
“那就太好了。”基尔什塔利亚笑了起来,转身朝屋外走去,“既然要迎接新同伴,总不好空着手。趁着陆奥守先生过来、还有炉子里的那位同伴成型之前,我去烤一点司康饼和曲奇吧。大家刚醒过来,补充一点糖分应该会更精神一点。”
门外庭院的碎石小径上,适时响起了轻快豪迈的脚步声,伴随着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咔哒声,一个扎着头巾、腰间同时佩着打刀与手枪套的高挑身影正穿过樱花树下,朝锻刀室这边张望过来。
“哟!这边就是锻刀室吧?俺是陆奥守吉行!从今天起就归大将指挥啦,请多关照咯!”
爽朗的土佐腔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基尔什塔利亚停在廊下,迎着阳光朝那位新到的付丧神伸出手,声音清朗地回应道:
“欢迎来到本丸,陆奥守先生。我是基尔什塔利亚,正好,我正准备去厨房烤点心,要一起来尝尝刚出炉的面包吗?”
锻刀室的木门半掩着,炉膛里的白金色火焰安静地舔舐着融化的玉钢,案台上的玻璃沙漏里,细小的金色沙砾正一粒接一粒地往下坠落。
思索片刻后,基尔什塔利亚开口道:“既然如此,这张加速符就先交给狐之助保管吧。”
他转过身,隔着半掩的移门朝屋内笑了一下。桌案上的小狐狸如蒙大赦,两只前爪迅速把那张绿色的符纸拢到肚皮底下,生怕这位年轻的审神者下一秒反悔。
庭院里的阳光正好。陆奥守吉行大步流星地走上走廊,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双手叉在腰间,低头打量了一眼基尔什塔利亚那一尘不染的白色西装,又抬头看了看那头垂到胸前的金色长发,爽朗地咧嘴一笑。
“大将,刚才俺在院子外头就瞧见这屋顶上冒白光了。头一回锻刀就整出这么大动静,手笔不小嘛!”
“只是还不习惯这边的炉子,稍微没控制好力道。”基尔什塔利亚温和地解释了一句,顺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厨房在那边对吧?狐之助,劳烦你在前面带路了。”
“包在我身上!”
只要不立刻面对那个三小时二十分钟的沙漏,去哪里都是天堂。狐之助把加速符塞进脖子上的联络挂牌夹层里,刺溜一下窜下桌案,迈着小短腿在前面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