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黑塔那场之后,虞苏在酒店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七八回她才醒,摸出来一看,苏老板打了三个,周先生打了两个,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响了两遍。她先给苏老板回过去:“咋了?”
“你起来没?虞家来人了。”苏老板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晚上散场之后来了个五十来岁的男的,递了张名片,说是虞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问能不能跟你见一面。我没敢答应,说你得休息。”
“虞家?虞氏集团那个虞家?”
“对。那人说话挺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想约你见个面。”
虞苏抓了抓头发:“不见。万一是杨春花说的那种讨债的呢?我在乡县的时候她天天念叨A市有仇人,万一虞家就是她得罪过的那个,我送上门去不是找死?”
“虞家那么大集团,能是你妈得罪的?”
“谁知道呢。反正我不去。”虞苏灌了口水,“你帮我推了。”
挂了电话她又躺回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周先生发来的消息跟苏老板说的差不多,说虞家那边托鼎爷递话想约她吃饭,她回了个“再说吧”。陌生号码发来短信:【虞小姐您好,我是虞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受虞曼亭董事长委托联系您。】虞苏盯着看了三秒,心想这什么诈骗新套路,连她姓虞都知道,直接拉黑。
中午在酒店楼下吃了碗馄饨,琢磨着今天没比赛,难得来趟市里总不能天天窝着。翻了翻地图,城中心有个大型电玩城,走路二十分钟。
虞苏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里面吵得跟菜市场似的。她换了五十块钱游戏币,打了把地鼠,玩了两圈摩托车,最后被一阵引擎轰鸣声吸引过去。
角落里有台大型赛车模拟机,座椅带震动,屏幕巨大,方向盘跟真车似的。旁边围了七八个人,中间一个穿黑色大皮衣的年轻男人正握着方向盘疯狂打方向,嘴里念念有词:“弯道弯道弯道——哎我操又撞了——”
虞苏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人开的是一条经典山路赛道,发卡弯一个接一个,他油门踩到底不松,进弯也不知道刹车,每次都是撞上护栏弹回来再接着踩油门,圈速慢得感人。旁边围观的有几个小姑娘在偷偷笑,他浑然不觉,一边开一边拍方向盘:“这车不行!这车转向太硬了!”
虞苏在旁边看了两圈,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掏出手机登录了自己的赛车游戏账号,扫了机器上的二维码,选了同一条赛道。
这游戏她熟。乡县游戏厅那台破机器她跟人联机对战过不知道多少回,什么赛道什么弯道什么车,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开局起步她就没给对手留余地,第一个发卡弯直接漂移过弯,轮胎擦着护栏边过去,出弯加速一气呵成。第二个弯道她切内线超了两辆车,第三个弯道连漂两下,圈速刷到赛道排行榜第三。
旁边围观的人渐渐挪过来了。大皮衣也注意到了,扭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跑多少?”
虞苏没理他,最后一圈冲刺,终点线前一个完美漂移收尾,屏幕上跳出来“赛道纪录刷新”的金色大字。
“我操。”大皮衣把方向盘一扔凑过来,“你这怎么跑的?你开辅助了吧?”
虞苏回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个头挺高,脸长得不差,穿一身黑色大皮衣,脖子上挂条银链子,头发烫成微卷中分,耳朵上扎了个耳钉,手腕上那块表看着就不便宜。
她脑子里蹦出来三个字:大肥羊。
“没开辅助。”虞苏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手游账号,装备就一套新手车,改装都没满。”
大皮衣盯着她屏幕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自己那辆花了几千块改装的满配赛车,表情十分复杂:“你这车……跑赢了满配?”
“嗯。”
“你怎么做到的?”
“进弯刹车,出弯加速,别撞墙。”虞苏把手机揣兜里,“你刚才那个跑法,油门焊死了踩,十个弯撞八个,给你辆F1你也跑不快。”
大皮衣噎了一下,随即乐了:“行啊你,嘴还挺毒。加个好友呗?你手游ID多少?我回头上线找你请教请教。”
虞苏想了想,掏出手机:“教你一小时五十。”
“五十?”大皮衣乐了,“行啊!不过你得先让我看看你水平够不够——你刚才那个圈速,再跑一遍我看看?”
“那是基本操作。”虞苏把手机架在机器旁边的支架上,投了三个币,选了“计时赛”。这回她换了辆更低配的车,从头到尾没撞过一次护栏,圈速比刚才还快了两秒。大皮衣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
“牛逼。”大皮衣彻底服了,“行,一小时五十就五十,加个微信,你什么时候有空咱约。”
虞苏掏出手机扫了他一下。他头像是个自拍,昵称写着“虞良”。她随手通过了好友申请,把手机揣兜里。
“对了,”虞良一边收手机一边随口问,“你叫什么?我备注一下。”
“千金。”
虞良手指头停在屏幕上,抬起头看她:“千金?”
“嗯。”
“城北打拳那个千金?”虞良眼睛慢慢瞪大了,“打黑塔那个千金?”
“你也看拳?”
虞良没接话。他盯着虞苏的脸看了好几秒,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古怪的若有所思。他歪了歪头,眉头皱起来,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对啊……”
“什么不对?”
“你长得……”虞良挠了挠后脑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没事没事。我就是觉得你长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虞苏以为他说的是拳场海报,没当回事:“可能看过我比赛视频吧。走了。”
“别别别!”虞良追上去,“你明天还有比赛吗?我买票去看!第一排!”
“明天没比赛。”虞苏站住,回头看他,“不过既然你是虞家的——你们家昨天是不是派人找我了?”
虞良愣了一下:“找你?我昨天打完游戏回家就睡了,今早出门也没听我妈说——”
“你妈?”
“虞曼亭,我妈。”虞良挠了挠头,“还有个妹妹叫虞青,不过我跟她玩不到一块儿去,成天装得跟个小公主似的。”
虞苏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虞良,虞曼亭的儿子,虞青的哥哥。
“行吧。”虞苏把书包往肩上一搭,“你回去跟你妈说一声,就说千金知道了。让她明天下午两点派车来酒店接我。”
“啊?”虞良没反应过来,“你认识我妈?”
“不认识。但她找了我两天了。”虞苏冲他摆了摆手,“走了,回头打游戏叫你。”
虞良站在原地,看着虞苏走远。她拐过商场转角的时候侧了一下脸,马尾辫甩过去,露出半张侧脸。虞良盯着那半张脸看了两秒,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个眉眼,那个轮廓——跟他妈虞曼亭年轻时候的照片,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去。”虞良掏出手机,手都有点抖,翻出虞曼亭的电话拨过去,“妈,我好像碰见那个千金了……对,打拳那个……不是,你先听我说,她长得跟你特别像!真的!就你年轻时候那个照片,我小时候在你相册里看过的那张……她说明天下午两点让你派车去酒店接她……不是,你找她干什么?她是谁啊?”
电话那头虞曼亭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虞良,你明天跟我一起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虞苏在酒店大堂上了虞家的车。车开到别墅门口,虞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下车就挥手:“千金!这儿!”
“叫虞苏。”虞苏从他旁边走过去。
客厅里虞曼亭站起来,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在沙发上。虞苏扫了一圈,拉开椅子坐下。
虞曼亭把两份亲子鉴定报告推过来。虞苏接过来翻了翻,一份是虞曼亭和虞青的,结论“排除生物学母女关系”;另一份是虞曼亭和“千金”的,样本来源写着“商场试衣间梳子”,结论“不排除生物学母女关系”。
虞苏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敲。
十六年。杨春花天天骂她“赔钱货”“小畜生”,麻将输钱了拿她撒气,过年连顿饺子都不包。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家孩子不一样,别人有爹有妈,她只有一个打麻将的养母和一个从来不露面的“姓余的爹”。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乡县长大,送外卖攒学费,能考上大学就考,考不上就接着打拳挣钱。结果现在有人告诉她,她亲妈是虞氏集团董事长,她亲哥是昨天在电玩城被她坑了五十块钱的冤大头。
虞苏觉得有点不真实。
“苏苏。”虞曼亭声音有点抖,“你是我的女儿。十六年前在医院被人调换了。你应该回来——”
“回来住这儿?”虞苏打断她。
“对。下周一紫荆高中开学,我给你办了入学手续——”
“紫荆高中。”虞苏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她昨天在手机上刷到过这学校的介绍,什么国际高中、精英教育、培养继承人。当时她想的是:这种学校跟她一辈子都搭不上关系。结果现在人家告诉她,下周一去上课。
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两份鉴定报告,又抬头看了看虞曼亭那张跟她有五六分像的脸。
“我乡县那边的高中已经报好名了。”虞苏把报告推回去,“学费我都交完了。紫荆什么的,听着就贵,我上不起。”
“学费不用你操心——”
“我知道不用我操心。”虞苏站起来,“但我在乡县待了十六年,同学朋友都在那边,说转学就转学,我总得回去收拾收拾吧?”
她拎起书包往门口走。虞良追上去:“哎哎哎你别走啊,紫荆真挺好的!食堂真的绝了!而且我跟你讲,紫荆那个体育馆比外面那些健身房都高级,游泳池是恒温的,你打拳累了去游两圈——”
“我不游泳。”
“那健身房!里面什么器械都有!还有射击馆,你不是打游戏枪法准吗?紫荆有射击课——”
虞苏脚步顿了一下。真枪射击课?她扭头看虞良:“射击?”
“学校有射击队,教练是省队退下来的。”虞良见她有兴趣,赶紧加码,“而且紫荆毕业出来,就算你不想继承家业,随便找个工作都抢着要。实在不行你留校当老师也行啊,紫荆老师一个月工资好几万呢——”
“几万?”
“两三万起步,职称高的七八万都有。”
虞苏站住了。她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一个月三万,一年就是三十六万,干五年能在乡县买套房。紫荆老师,这工作好像不错。
她扭头看了虞良一眼:“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我妈说的,紫荆老师待遇特别好,就是不好进,得是名校毕业才行。”虞良挠了挠头,“不过你要是从紫荆毕业了再回来当老师,那肯定没问题啊。”
虞苏站在门口想了想。她兜里有九万五,乡县的学费已经交了,本来打算开学前回去把李响孙鹏的账结了,然后老老实实念完高中。但紫荆……真枪射击课,恒温游泳池,一个月好几万的老师工资。
“行吧。”她转回来,看着虞曼亭和老爷子,“我可以考虑。但你们得先把假千金的事处理好。”
虞曼亭眼睛一亮:“你愿意回来?”
“我没说回来。”虞苏抬手打断她,“我说的是,你们先把虞青的事处理干净。她要是还在这个家里待着,我回来算怎么回事?两个女儿一起养?。”
老爷子拐杖杵了杵地:“那你想怎么处理?”
“那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事。”虞苏把书包带子理了理,“等你们处理好了,给我打电话。我再考虑要不要来紫荆。”
她拉开门走了。虞良站在门口冲她背影喊:“那你还打不打游戏了?我微信上喊你你回一下啊!”
虞苏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虞良关上门,扭头看他妈:“妈,她真是我妹妹?”
虞曼亭盯着茶几上那份鉴定报告,点了点头。
“我*”虞良一屁股坐沙发上,“我昨天还跟她说一小时五十请她教我打游戏,她收了我一百五……”
老爷子拐杖杵了一下地:“行了!先想想怎么把江正廷那边的事查清楚。”
虞曼亭把鉴定报告收起来,眼神冷了下来:“他查他的,我查我的。爸,您放心,这事儿没完。”
虞苏回到酒店,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
十六年的乡野丫头,一夜之间变成豪门千金。她摸出手机给李响发了条消息:【下周我可能不去乡县了。你和孙鹏接着跑单,账号我给你们留着,月底我回来结账。】
李响秒回:【姐你去哪儿?】
虞苏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去上学。我会给你们每个月打一些钱,其他的回头跟你们细说。】
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了个身。2
有点意思,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