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老宅庭院的暖灯次第亮起。
颜末离的十八岁成年礼刚刚落幕,宾客散尽,院里只剩晚风轻轻吹动树梢,褪去了白日的热闹喧嚣,只剩下一室安静的冷清。
这套老宅是早年家里留下的唯一住处。
颜家父母很早便协议离婚,关系淡漠疏离,父亲常年在外,极少归家,一年到头难得露面几次,顶多偶尔抽空回来一趟,草草看他们兄弟两眼,便匆匆离开,从未真正顾及过两个孩子的生活。
离婚没多久,积郁成疾的母亲骤然病逝。
那一年,颜如玉不过二十出头,尚且年轻,硬生生接住了支离破碎的家。
无人依靠,无人帮扶,他凭着一己之力白手起家,从零开始打拼,一点点摸索、咬牙坚持,创办了自己的小型公司。
如今事业刚刚步入稳步发展的上升期,琐事缠身,压力常年压在肩头。
自此颜末离所有的衣食起居、读书上学、家长会、大小抉择,从孩童到少年,十几年的人生,完完全全是颜如玉一手拉扯、全权包办。
旁人都道颜如玉性情清冷自持,待人疏离有度,周身是矜贵淡漠的距离感,做事冷静克制,从不会轻易心软让步。
唯独对颜末离,他永远藏着一份无法抹平的心酸与亏欠。
是自幼失恃的心疼,是无人照料的愧疚,是自己唯一亲人的执念。
这么多年,无论对错,无论小事大事,只要颜末离稍稍示弱、低声撒娇、装出半分可怜模样,颜如玉所有的原则和底线,都会悄无声息地崩塌、退让,有求必应。
书房内,颜如玉坐在书桌前,一身规整的黑色细条纹西装,内搭干净白衬衫,领带系得端正得体。
利落的黑色短发覆着些许碎发,遮住浅浅眉眼,一双漆黑眼眸沉静温润,气质斯文克制,周身是成熟男人安稳可靠的气场。
他指尖翻看着公司近期的运营报表,即便今日是弟弟成年的重要日子,堆积的工作依旧不容搁置。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少年身形挺拔,缓步走了进来。
今年,他刚满十八,正式成年。
“哥。”
少年的声音清浅温和,褪去了白日宴会上的客套乖巧,多了几分独独对着颜如玉才有的松弛。
颜如玉抬眼,合上手中文件,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语气温柔平和:“宴会怎么提前走了?还有不少长辈没道别。”
颜末离反手轻轻带上书房门,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
他不急不缓地走到书桌前站定,视线稳稳落在此刻唯一依靠的兄长身上,漆黑眼底藏着无人察觉、蛰伏了十几年的暗流与执念。
“太吵了,没意思。”
他语气随意,像是单纯厌烦应酬客套,只有他自己清楚,从始至终,他所有的注意力,从来都只落在颜如玉一个人身上。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他见不得任何人靠近颜如玉。
颜如玉只能属于他一个人,只能是他的。
只是过去年纪尚小,他只能乖乖扮演懂事依赖的弟弟,藏起所有阴翳心思,借着弱小的身份,独享颜如玉所有的偏爱与心软。
直到今天,他成年了。
颜末离微微垂眸,刻意放软了声线,带上了从小用到大、百试百灵的软意:“哥,我今天十八岁了。”
熟悉的示弱姿态,熟悉的温顺语气。
颜如玉果不其然瞬间卸下了所有紧绷,眼底染上温柔的怜惜,疲惫尽数收敛,只剩下对弟弟的纵容。
“我记得。”他轻声道:“你的成年礼物我早就准备好了,放在你房间,喜欢吗?”
颜末离抬眼,漆黑的眼眸直直望进他沉静温柔的眼底,步步试探,语气轻柔,却藏着蓄谋已久的认真:“普通礼物,我不想要。”
颜如玉微怔。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少年微微俯身,凑近半步,距离悄然拉近,晚风从窗缝溜进来,拂动少年额前碎发。
他声音很轻,带着独有的郑重,缓缓落在安静的书房里:“哥,我想要一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礼物。”
颜末离没有直白告白,没有激进拉扯,仅仅是一句浅浅的试探。
可暗藏在眼底十几年的偏执、占有欲与不甘,已然悄悄破壳,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慢慢掀开了漫长拉锯故事的序章。
颜如玉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漆黑眼眸里掠过一丝怔愣。
他原本以为颜末离只是想要一件特别的纪念物,闻言微微蹙眉,语气依旧平和,带着兄长惯有的耐心:“只属于你的礼物……想要什么?”
颜末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望着他,眼底那层散漫笑意淡了下去,安静对视片刻,又很快恢复成少年随性的模样,轻轻摇了下头:“现在还不打算说,等之后我再告诉哥。”
他没有继续逼迫,也没有追问颜如玉的反应,反而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像是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少年一时兴起的随口一说。
“哥继续忙吧,我先回房间了。”颜末离嗓音恢复如常,转身走向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颜如玉一眼:“别熬太晚。”
颜如玉轻轻颔首,目光目送他离开,直到书房门被轻轻合上,门外的脚步声慢慢消散。
暖黄台灯光落在报表纸面上,字迹清晰规整,是颜如玉一贯的习惯,所有文件都排版干净,标注细致。
刚才颜末离那句“想要一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礼物”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带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颜如玉眉峰微敛,垂眸静了片刻,又很快自我宽慰。
毕竟是十八岁成年,人一夜之间长大,心思总会和从前不一样。
母亲走得早,父亲常年缺位,颜末离从小到大最依赖的人就是他,会产生这种特殊的念想,或许只是少年人成年之后,情绪变得敏感。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公司正处在上升的关键阶段,新谈下的项目还有不少漏洞,合作方那边催得紧,白天还要应付成年礼的一众宾客,连续熬了好几天,身心本就疲惫。
颜如玉重新定下心神,低头继续核对数据,笔尖划过纸面,可注意力却时不时飘开。
他想起小时候的颜末离,还只有一点点高,母亲刚走那段日子,少年整夜睡不着,总是偷偷跑到他房间,抱着他胳膊不肯松手。
那时候颜如玉刚接手公司,处处碰壁,外面承受巨大压力,回家还要安抚情绪不稳的弟弟,也是从那时起,他就默认,自己这辈子都要护着这个弟弟。
这么多年,颜末离任性、撒娇、装可怜,只要摆出委屈的样子,他总是没办法硬下心拒绝。
另一边,颜末离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立刻开灯,借着窗外庭院廊灯透进来的微光,慢慢走到窗边,反手把外套脱下扔在椅背上。
白日宴会上那些客套寒暄、长辈打量的目光,他自始至终都没放在心上,整场成年礼,他所有的视线,从来都只追着颜如玉。
看着哥哥穿着西装,从容得体地招待宾客,温和又克制,他指尖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漆黑的眼眸沉敛,白日里那副散漫无所谓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
今天只是试探,不能逼得太急。
他很清楚,如果今晚直接把所有心思全盘托出,颜如玉大概率会震惊、警惕,甚至开始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十几年都隐忍过来了,他不需要急于这一晚。
颜末离缓缓勾起唇角。
哥哥的软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份因为母亲早逝、家庭破碎而生出的亏欠感,是他最稳妥的筹码。
接下来,他可以借着弟弟这个身份,继续名正言顺地留在颜如玉身边,一点点渗透,一点点拉近,慢慢瓦解边界。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
次日清晨。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颜如玉换了一身浅灰色休闲衬衫,相比昨晚西装的正式,多了几分松弛。
他正在翻看手机里公司的消息,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抬眼望去。
颜末离下楼,已经换了干净的黑色T恤,黑发依旧蓬松凌乱,神色恢复成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昨晚书房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哥,早。”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牛奶。
“早。”颜如玉看着他,顿了顿,还是开口:“昨晚说的那个特别的礼物,想好是什么了吗?”
颜末离咬了一口面包,抬眼,黑眸带着一点少年的狡黠:“还没,等我想好再说。”
颜如玉看着他,心底那点残余的疑惑,又淡了几分,点头:“好,对了,今天下午我要去公司开会,晚上可能回来得晚。”
“又要忙?”颜末离放下杯子,语气顺势带上一点淡淡的失落,很熟练地流露出委屈:“今天我成年第一天,哥都没空陪我?”
果然,颜如玉眼底立刻浮起不忍。
“项目节点没办法推。”他放缓声音:“等这阵子忙完,我抽时间陪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颜末离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没有继续纠缠。
颜如玉依旧会因为他流露出来的失落而心软,一切都还在他的预料之中。
早餐安静地继续。
颜如玉继续处理工作消息,没有察觉到,对面少年看似低头吃东西,目光一直落在他侧脸上,藏着很深、很安静的执念。
这场漫长的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