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六年前，北离天启城，承安伯府。

暮春时节，天启城内繁花落了满地，可承安伯府内，人人心中紧绷，无半分赏春的闲情。产房设在伯府内院正寝，厚重的木门紧紧闭着，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女子忍痛的闷哼，一声声揪着门外等候之人的心。

这世子妃百里云熙，本是镇西侯府出来的贵女，嫁入承安伯府已有五年。五年前，她顺利诞下长孙魏衍，那孩子生得结实康健，如今已是五岁的稚童。时隔五载，百里云熙再度怀胎，今日正是临盆之日。

产房外的长廊，铺着青灰色的地砖，廊边立着雕花木柱，熏香淡淡，却压不住空气中焦灼忐忑的气息。

老伯爷魏峥立在最前方。他一身暗纹常服，鬓边已经染了霜白，脊背依旧挺拔如枪。昔日他是太安帝萧重景心腹府兵，与镇西侯百里洛陈、将军叶羽一同驰骋沙场，半生浴血，性情素来沉稳刚毅，少有情绪外露。可此刻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牢牢锁着产房紧闭的木门，指尖不自觉微微攥起，往日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乱的心神，如今悬在半空。他这一生上阵杀敌无所畏惧，唯独牵挂产房之内，正在受苦的儿媳，与尚未出世的孙儿。

身侧站着栎阳长公主萧清云，是太安帝唯一的亲妹。一身月白绣兰锦裙，鬓上簪一支温润玉簪，皇室金枝，雍容沉静。她素来看惯世事波澜，此刻眉宇间也藏着忧心，时不时抬眼望向房门，心底默默祈愿儿媳平安，腹中孩儿顺遂落地。

一旁，世子魏冉立在廊下。他是承安伯府世子，百里云熙的夫君，是出了名的宠妻之人。他来回小步踱着，面色紧绷，耳尖始终朝着产房方向，里面每一声痛呼传来，他心口便跟着一抽。比起孩儿，他最先惦念的永远是房内受苦的妻子。

在魏冉身侧，还牵着一道小小的身影——五岁的魏衍。小小的孩童穿着锦布小袍，眉眼已经看得出日后的清俊。他似懂非懂，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紧闭的屋门。听着里面母亲的声音，小小的眉头蹙着，心里盼着母亲快点出来，也好奇，即将到来的弟弟或者妹妹

长廊之上，下人、嬷嬷静悄悄的垂首侍立，不敢高声言语，整个院落只剩下产房里断续的声响，时光流淌得格外缓慢，每一刻都漫长难捱。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清亮软糯，却极具穿透力的婴啼，骤然自产房之中炸开，划破院内压抑的寂静。

哭声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门外每一个人的耳朵。

廊下所有人皆是一怔，紧绷的心神猛地一动。

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满头薄汗的稳婆小心翼翼，双手稳稳抱着襁褓，快步走了出来。襁褓用柔软的大红锦布裹着，里面小小的一团，婴孩的啼哭声断断续续从布间溢出来。

稳婆脸上带着欣喜的笑意，屈膝行礼，声音洪亮，高声报喜：

“恭喜伯爷！恭喜长公主！恭喜世子爷！世子妃诞下女儿！母女平安！”

一语落下，长廊之中骤然安静一瞬，随即漫开难以言喻的欢喜。

魏峥僵着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那双常年冷肃的眼眸，一瞬间漾开浅浅的暖意。征战半生，他已有长孙魏衍，却一直盼着府中能添一个小孙女。今日听闻是女儿，心底那块硬邦邦的地方，一下子便软了。这是承安伯府三代以来，唯一的女孩。

栎阳长公主萧清云唇角缓缓扬起温柔的笑意，轻轻舒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欣慰。

魏景珩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先是松了一大口气，第一念便是房内妻子平安无恙，而后目光落在襁褓小小的婴孩身上，满心柔软，他不仅有儿子魏衍，如今又得了一个女儿。

一旁五岁的魏衍，松开攥着父亲衣袖的小手，踮起脚尖，努力伸长脖子，好奇地望向稳婆怀里那团小小的襁褓。小小的心里懵懂地明白，那是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