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把父亲安葬后的第三天,五珠村的落马河,变了。
那天清晨,沈知微照例到河边看水。她一到河边,脚步就顿住了——河心那只巨蚌,不见了。"水呢?"她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水是清的。不再是那种带着青黑的、浑浊的颜色,而是干净的、透亮的,能看见河底的卵石。那缕蛰伏的黑气,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它……走了?"木代跑过来,也愣住了。沈知微的"眼"望着河心。那团黑气,是真的淡了,像被什么稀释了一样,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连不成形的余气,缩在河底最深处。"不是走了。"沈知微说,"是'悲',散了。""悲散了?"
"这只老蚌,靠吸五珠村的'悲'活着。"沈知微说,"可这几天,五珠村最大的'悲'——江照他爹娘那桩旧事——被了了。他爹葬回了村里,江照也开始过那道坎了。村里的'悲'一淡,水简没了食,就养不起来了。"木代张了张嘴:"所以……它就这么被'治'了?"
"治'病',本来就是治'根'。"沈知微说,"水简的根,是这条河的悲。悲散了,它就弱了。"她站起身,看着那清亮的河水:"它现在,散不成了。只能蜷在河底,等我们找到木简,彻底镇它。""那它还会祸害人吗?"曹严华问。"短时间里,不会。"沈知微说,"它没力气祸害了。可只要'悲'还在世上,它就有再养回来的可能。我们得抓紧。"
水简被压住之后,五珠村仿佛一下子,松快了。落马河的水清了,河底的卵石被太阳晒得发亮。村里那些坍塌的屋舍,在阳光下,也不再那么阴森,倒像是被时光尘封的旧宅。
沈知微坐在老槐树下,给几个村里剩下的、没搬走的老人把脉。老人们絮絮叨叨地说着五珠村的老话,说江照他爹当年是怎么给全村人看病的,说他娘是怎么在河边洗衣服、唱小调儿的。沈知微一边听,一边记,心里却越来越清楚:五珠村的"悲",不只是江照一个人的。是全村人的。而这股悲,现在,总算是被撬开了一个口子。
傍晚,江照来找她。他坐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大夫,我今天,去我爹坟前,坐了很久。""嗯。""我想起他很多事。"江照说,"他教我看水,说'水往低处走,却从不抱怨低'。他教我,人要是太计较,就活成了'一潭死水'。"
沈知微看着他:"你现在,想明白了?""想明白了一点。"江照说,"我这些年,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了我爹娘。可我今天,忽然想——我爹要是还在,他大概不会希望我,一辈子背着这个念头过。"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江照忽然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沈大夫,你是第一个,不劝我放下的人。"
"我为什么要劝你放下?"沈知微说,"放不下,说明那件事,对你重要。硬劝你放下,才是害你。""那你怎么治?""我不治'放下'。"沈知微说,"我治'别被它困死'。你爹娘的事,你可以记一辈子。可你不能让这件事,把你的一辈子,都锁死在里头。"
江照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沈大夫,"他最后说,"你这套'不劝'的治法,好像……真有点用。"沈知微没理他。她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写:"江照,悲根渐解,未完全放下,然已不为其所困。可取。"写完,她合上本子,抬眼看他:"准备一下,明天,我们该回丽溪了。"
"回丽溪?""水简压住了,刀简封坛了。"沈知微说,"五珠村的事,暂时了了。可后面还有五根简。得回去,跟神棍商量下一程。"江照点点头:"成。"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大夫。""嗯?""回丽溪,你还住凤凰楼吧?""住。"沈知微说,"我得看着那坛刀简。"江照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也住。"1
看得好爽,写得真的很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