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小城,日子过得慢悠悠的。柏油路只几条主街,余下全是青砖老巷,墙皮泛黄,墙角爬着常年不干的青苔。巷子里家家户户的门窗都是木的,夏天敞着,冬天糊上报纸,风一吹,哗啦作响。
我家隔壁是巷口唯一的裁缝铺,王阿姨守着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守了整条巷子的春夏秋冬。
那台机器是黑色机头、金色花纹,踩起来哒哒作响,声音清脆,是整条老街最熟悉的动静。天刚亮,巷子里还飘着煤炉烟火味,王阿姨的缝纫机声就准时响起,哒哒、哒哒,不急不缓,陪着巷子里的人起床、做饭、上班。
八十年代的人穿衣朴素,满大街都是藏青、军绿、浅灰。很少有人买成衣,大多是扯几尺布料,找裁缝量身定做。逢年过节、孩子开学、年轻人相亲,都要来王阿姨这里做一身新衣服。
我小时候最爱泡在裁缝铺里。铺子不大,一张长案板占了大半屋子,案板上常年铺着各色的确良、灯芯绒、碎花棉布。剪刀锋利透亮,软尺绕在王阿姨的脖子上,粉笔头在布料上轻轻一划,一条笔直的印子就清清楚楚。
王阿姨手极巧,眼神也好。不管高矮胖瘦,她随手量几下,裁出来的衣服必定合身。老人们爱找她做褂子,年轻人喜欢让她裁时髦的小翻领,小姑娘最馋那一身碎花灯芯绒裙子。
那时新衣服是天大的喜事。
谁家孩子要做新衣服,能提前兴奋好几天。站在案板旁乖乖站着,盯着布料被剪开、对齐、压线,听着缝纫机哒哒跳动,满心都是期待。衣服做好后,舍不得立刻穿,捧在怀里,晚上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边,第二天才郑重换上。
我读小学那几年,每年入冬,王阿姨都会给我改棉袄。旧棉袄拆洗干净,重新铺一层蓬松的棉花,袖口磨破的地方细细包边,领口缝得平整。经她手一改,旧衣服就像新的一样,暖乎乎穿一整个冬天。
巷子里的人都念她的好。谁家临时缺针线、缺纽扣,推门就来拿。傍晚谁家饭菜多一碗,也会端过来给她。八十年代的邻里情,简单、温热、不生分。
王阿姨有个女儿,和我同岁,叫晓芸。我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放学后就趴在裁缝铺的案板边上写作业。机器哒哒作响,阳光透过木格窗落进来,浮尘在光影里轻轻飘。写累了,我们就摸一摸各色布料,偷偷对着碎布小镜子比划。
那时候我们总说,以后长大了,还要在这里做新衣服,永远不离开这条老巷。
日子一年年过,缝纫机哒哒的声音,陪我们走过整个童年。
到了九十年代初,街上的成衣店渐渐多了起来。花花绿绿的成衣款式新颖,不用等、不用裁,掏钱就能带走。来裁缝铺的人慢慢变少,案板上的布料越堆越少,缝纫机的声响,也渐渐稀疏。
后来旧城改造,老巷要拆。搬家那天,是个阴天。我最后一次路过裁缝铺,木门敞开着,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那台老旧的蝴蝶缝纫机安安静静摆在原地,落了薄薄一层灰。
晓芸一家搬走了,去往陌生的城市。
很多年后,我穿过繁华热闹的街道,衣柜里塞满各式各样的衣服,昂贵、精致、款式新颖,可我再也没有小时候那种满心欢喜的期待。
我时常想起那条八十年代的老巷,想起煤炉袅袅的烟火,想起木格窗的阳光,想起那台不停哒哒跳动的缝纫机。
那一声声机杼轻响,缝住了清贫却温暖的岁月,也缝住了我们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1
真的不够看,想看下一章内容,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