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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雪旧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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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雪旧盟

隆冬落雪,覆了整座临安城。

长街寂静,积雪压折檐角垂落的冰棱,簌簌轻响。城西的清和茶馆早已打烊,唯独靠窗的一桌,还亮着一盏摇摇欲坠的油灯。灯火微弱,穿透朦胧雪雾,在窗纸上投出一道清瘦孤挺的人影。

沈辞手持一杯冷透的清茶,静坐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出神。窗外古巷幽深,白雪铺满青石板,一如七年前那个落雪的冬日,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也一如那场无疾而终的年少盟约。

他曾是江南最负盛名的少年书生,满腹经纶,意气风发。年少居于巷中,日日苦读诗书,只求一朝金榜题名,不负初心,不负故人。那时巷尾住着一位名叫温晚的姑娘,素手纤纤,温婉恬静,最喜雪夜煮茶,踏雪寻梅。

年少相逢,岁岁相伴。春时折花相送,夏夜秉烛夜谈,秋日共赏山月,冬日围炉煮雪。最难忘便是落雪之夜,两人倚窗对坐,炉火灼灼,茶香袅袅。温晚为他整理书卷,细细抚平褶皱的纸页,轻声期许,待他功成名就,策马归乡,便共赏人间风月,岁岁相守不离。

彼时少年意气,眼底皆是坦荡热忱。沈辞执起她的手,立于漫天风雪之中,许下此生最重的诺言。待来年春闱及第,便褪去风尘,归乡娶妻,守一方小院,伴岁岁晨昏。白雪为证,灯火为媒,年少情谊纯粹热烈,仿佛可以抵过岁月漫长,熬过人间所有别离。

为了这句诺言,次年春日,沈辞辞别故土,远赴京城赶考。离乡那日亦是雪霁初晴,温晚立于巷口石桥,目送他远行。她未说半句不舍,只递上一袋亲手缝制的暖炉与书卷,轻声道:前路漫漫,君且安好,我自等候,岁岁不疑。

他挥别故人,奔赴千里京华,满心期许,日夜苦读。京城繁华万千,车马喧嚣,富贵迷人眼,却从未动摇他半分初心。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深夜,他总会想起江南小巷的灯火,想起雪夜煮茶的故人,想起那句岁岁相守的诺言。

寒窗三载,日夜深耕,终得金榜题名,一朝及第。他脱去布衣,换上锦袍,得朝廷授官,身居京华,风光无限。旁人皆劝他留居京城,娶妻立业,尽享荣华,可他心中念念,唯有江南旧巷,唯有等候他的故人。

待诸事落定,他即刻辞官请归,不顾旁人劝阻,日夜兼程奔赴江南。千里风雪,一路奔波,满心都是重逢的欢喜。他以为巷口依旧有人等候,旧屋依旧灯火常明,年少诺言依旧滚烫如初。

可世事无常,最是难测人心,最是难留时光。

重返临安那日,亦是大雪漫天。熟悉的古巷依旧,青石板覆满白雪,老院草木枯荣,唯独再也不见那个等候他的姑娘。邻里告知,三年前他赴京之后,温晚身染寒疾,缠绵病榻经年,终究没能熬过寒冬,早已长眠于南山之下。

风雪骤停,天地寂静。

那一刻,满身风尘、满心期许的少年,骤然跌落无边寒凉。他拼尽全力奔赴的归途,终究成了一场空。金榜题名的荣光,半生苦读的执着,所有奔赴与期许,在生死别离面前,尽数化为虚无。

此后数年,沈辞拒尽官场邀约,独居江南旧巷。他守着空荡荡的小院,年年煮雪烹茶,日日擦拭旧卷。桌上依旧摆着当年的茶具,书架依旧整齐如初,只是再也无人伴他秉烛夜谈,无人与他共赏风雪。

岁岁落雪,岁岁相思。

今夜大雪如初,灯火依旧。沈辞抬手推开木窗,漫天风雪涌入,微凉刺骨。他望着南山方向,眼底温柔又落寞,轻声呢喃,诺言未负,只是岁月无情,错开了彼此余生。

人间最憾,莫过于年少相许,终不得白首;奔赴千里,终究无人等候。

风雪漫过旧院,灯火摇曳余生。这世间山河辽阔,风月万千,他再也无人共赏。唯剩年年落雪,岁岁灯明,替他守住那场未曾兑现的、温柔又遗憾的旧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