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刺了

那一刀刺入右肋时，柒听见了骨头裂开的脆响。不疼，只是凉，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胸腔，血顺着刀身往外涌。

他低头看着刀柄上那只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得圆润，微微发抖。正是他这三个月来握过无数次的手。

“果然。”柒说。

他声音很平。白衣女子没抬头，刀还插在他身上，手腕却在颤。身后追兵的火把光已经映红了半条巷子，脚步声越来越密。

“走。”她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走，我能拖住他们。”

柒没动。他抬起手，握住了她攥刀柄的手——用了点力，把刀刃又往自己身体里送了一寸，血从嘴角溢出来，他却笑了一下：“组织让你这么说的？”

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水光。

柒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首领说，有个玄武国女人知道护国神兽的巢穴，你去，拿到她手里的地图。接近她的任务原本很简单。可这女人太会装——装怕血，装心软，装在他中箭时红着眼眶替他包扎，手抖得打不紧结。装到他差点就信了。

直到三天前，他在她包袱夹层里翻出了暗影刺客的令牌。

柒没拆穿。他想看看，组织到底想从他身上拿走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神兽血能解百毒——首领在他体内种了噬心蛊，每隔三月需服一次缓解之药，否则蛊虫噬心而亡。而神兽内丹，可以彻底拔除蛊毒。

她需要神兽内丹，组织需要他听话，所以让他亲手杀神兽，再让她亲手杀他。一石二鸟。她拿内丹交差，组织拿他尸体示众，震慑所有想脱离暗影的人。

算盘打得真响。

“柒哥，你听我说——”她终于把刀拔出来，血溅了她半脸。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被周围的喊杀声吞掉大半，“刀上我抹了假死药，三个时辰后你会醒。神兽血能解蛊毒，你杀神兽时溅到的那口血，已经在你体内起效了。”

柒瞳孔缩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用这一刀，”她退回半步，忽然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他在组织通缉令上见过的脸——半张脸布满旧疤，左眼角下有颗泪痣。通缉令上写的是：叛逃刺客，赏金三千两。“但我妹妹在他们手里，我不做这一刀，她今晚就死。所以我只能——做给他们看。”

她说完把刀往地上一扔，转身朝追兵来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喊：“人在这里！我刺中他了！”

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火把光里，忽然有点想笑。三个月，天天演，她累不累。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右肋下两指，避开了所有要命的地方。假死药已经开始起效，视野发黑，四肢发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她尖着嗓子喊：“他跳下去了！快追——”

演得真像。

两年后。小鸡岛。

伍六七蹲在沙滩上啃西瓜，鸡大保在旁边推销新研发的“刺客专业套餐，买一送一”。海风咸湿，夕阳把整片海滩染成橘子色。日子舒坦得能长蘑菇。

直到他看见沙滩上躺着个白衣女人。

潮水把她冲上来时，她怀里死死抱着个布包。伍六七把她翻过来，看见半张脸全是疤，左眼角下那颗泪痣被海水泡得发白。

记忆像被人踹了一脚的门，轰然洞开。

那些火把，那把刀，那句“我妹妹在他们手里”。还有她跑开前最后回头那一眼——太快了，当时他没看清，现在全想起来了。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背叛。

女人醒了。看见伍六七，瞳孔剧震，下意识去摸腰间，摸了个空。然后她看清了他的脸，整个人僵住，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没死？”

“你那个假死药过期了吧，”伍六七把西瓜递过去，“我只晕了俩时辰就醒了，差点被野狗叼走。你这药哪买的，我找他去。”

女人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埋进膝盖里嚎啕大哭。哭得惊天动地，把旁边打盹的鸡大保吓得连蹦三尺高。

哭完了她才说，妹妹救出来了，藏在异能国。她这次出海是被暗影刺客追杀，走投无路。布包里是神兽内丹，她留了两年，没交。因为她觉得，这东西该给柒哥。万一他没死呢。

“你俩真有意思，”鸡大保在旁边嗑瓜子，“一个以为对方要杀自己，一个以为对方死了。明明都在替对方打算盘，结果算盘珠子全崩自己脸上了。”

伍六七咧嘴笑，把布包接过来掂了掂，又扔回她怀里：“内丹你留着，我蛊毒早解了——你当年那口神兽血还真管用。”他顿了一下，挠了挠头，“不过现在有个新问题。”

“什么？”

“我欠神医的医药费还没还完。你要不，留下来打两年工？”

白衣女子愣住。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手忙脚乱去拨头发，露出那道从额头拉到下颌的疤，配着泪痣，丑得挺别致。

“我叫白素，”她说，“工钱怎么算？”

“管吃管住，年底双薪，”伍六七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就是有个条件——”

“你说。”

“下回你要是再背刺我，提前说一声。我好摆个帅点的姿势。”

白素抄起拖鞋砸过去。伍六七大笑着跑开，鸡大保在后面喊：“刺客大促销！第二单半价！这位女侠了解一下——”

海风把笑声吹出去很远。那枚内丹在夕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照见两个人影一追一逃，踩得沙滩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脚印。

一个以为自己在骗人，另一个假装被骗。骗来骗去，最后骗出个谁都没想到的结局。

——至于那枚内丹到底给谁用？白素后来拿它换了一箱啤酒。伍六七气疯了，说你就这么对待我俩的定情信物？白素说谁跟你定情，那玩意儿搁包袱里硌了我两年腰。俩人吵到半夜，鸡大保把酒全喝了，第二天头疼得没起来床。神医上门收医药费，白素掏钱付了，伍六七说这才叫真定情。白素把他踹进了海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