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之后,神社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松快。
最先变的是妈妈。
以前她夜里总要醒一次,披着衣服去窗边看一眼院子,看完才睡得着。戈薇有一晚起夜,看见她房间的灯黑着,门后也没有脚步声——她一下子就明白了,第二天早上故意装作随口问:"妈,你最近还起夜吗?"妈妈想了想,笑了:"哎,你这么一说,我这阵子一觉睡到大天亮。"
爷爷的那日封印的旧伤也稳住了。
封印那晚他跪坐在石子地上,戈薇以为要养上十天半个月,结果第三天他就起来扫地了。
廊下那碟吃了一半的止痛药,再也没添过新的。
他扫院子的时候,腰板比前些日子直,扫到栅栏边,还停下来,仔仔细细把戈薇新撒的那圈盐掸掉了浮土。
草太更是。以前他偶尔会半夜惊醒,跑到爸妈屋门口站着,问他做了什么梦,他又说不上来。这半个月,他一觉到天亮,放学回来能背着书包在廊下玩半天,有时候趴着写作业,写着写着就睡着了,脸上还压着铅笔印。昨天他在饭桌上兴高采烈地讲学校的事,说老师夸他跳绳进步了,连讲了三遍,眉飞色舞。戈薇听着,心里那块地方一点点暖起来——这才是她记忆里那个弟弟该有的样子。
一个晴朗的下午,戈薇端着茶,陪爷爷坐在廊下。院子里晒着被子,阳光晒得人懒洋洋。
"爷爷,我跟您说实话。"她把茶放下,"我那场高烧之后想起来的,不是普通的梦。我记得这颗玉,记得它从前是什么样子,也记得该怎么封它。"
爷爷端着茶,没接话。廊下的风把晒被的味道吹过来。
"梦里那些步骤、那些字,不是我看书看来的。"戈薇望着院子,"我就是……知道。"
爷爷沉默了很久。久到戈薇以为他不会接了,他才慢慢地问:"梦里……就你一个人?"
"我梦里……"她顿了顿,"一直是我一个人。"
这是半真半假的话。战国的火,并肩的人,那个银发的背影——她都咽下去了。爷爷看了她很久,看到她坦然地回望,老人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卸下了什么。他没有追问。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袋,放在膝头,解开。里面是两把旧铁钥匙,用一根棉绳穿着,漆皮都磨花了。
"禁地的钥匙,给你。"他把皮袋递过来。
戈薇接过来。钥匙入手很沉,凉丝丝的,齿口磨得圆圆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的手攥过。
"往后禁地你管。"爷爷望着院子,"你说的那个什么……预约制、档案数字化,还有给游客讲神社故事的那个,去做吧。爷爷老了,守不动了。"
"爷爷不老。"戈薇说。
"老了。"爷爷语气平平,"老了才知道,该松手的时候得松手。你小时候说井里有声音,我没当回事;你如今懂的这些,比我多。往后这座神社,照你的法子办。"
戈薇握着那两把钥匙,鼻子有点热。她把皮袋收进怀里,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从整理旧记录开始。"她说,"一本一本登记,谁进过禁地、哪天进的,都记上。游客那边,我想做个小小的展示牌,把神社的来历讲清楚——不吓人的那种,让人敢进来,也不往里乱闯。"
"随你。"爷爷眯着眼晒太阳,"你写个牌子,比我在门口喊十句管用。"
"还有,"戈薇顿了顿,"禁地的结界,我想每年都查一遍。"
爷爷眯着的眼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合上:"……查吧。"
他应得很轻,可戈薇听出来,这两个字底下压着别的什么。她没有点破。
风把院子里晒着的被子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船帆。爷爷眯着眼望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小时候,最爱钻到晒好的被子底下去躲猫猫。"戈薇笑了:"我现在钻进去,您还找得着我吗?"老人摆摆手,眼角的皱纹却翘了起来。
傍晚,草太举着一张画,冲进戈薇的房间。
"姐姐!给你的!"
是蜡笔画。纸的下方画着一口方方正正的井,棕色,井栏还画了两道横线;井的上方,一个圆圆的黄色月亮,边上点了几笔白色;井边站着一个火柴人,脑袋是一个空空的椭圆——没有脸。
"画的什么呀?"戈薇接过来,故意逗他。
"我做梦梦到的。"草太仰着头,很认真,"一个人站在井边。不说话,也不动。月亮特别亮,井里黑黑的。"
"你跟他说话了吗?"
"没有。"草太摇头,"我就在梦里看着他。"
"怕吗?"
草太用力摇头,摇得头发都乱了:"不怕。他没吓我。他就是站着,像在等谁。"
"等谁呀?"
"不知道。"草太歪头想了想,"反正不是等我。"
"草太画得真好。"戈薇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月亮画得特别圆。"
草太得意地跑出去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姐姐你要收好哦。"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戈薇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她盯着画纸上那个没有脸的小人——空椭圆,连两个点都没有。她拉开书桌抽屉,里面躺着那本谁也不给看的笔记。她把画压在笔记旁边,并排摆好,又翻开笔记看了看自己抄下的那几行梦——草原、火光、背影——再抬头看看井边这个不说话的人。
那个无脸的人,安安静静站在井边,像在等谁。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