鹫鸣岐是第四天来的。
他没去北境院子,托人捎了句话,说在落羽镇那间酒馆二楼等。锦觅收到话的时候正在给鹫鸣换药,手上沾着药膏,听完把布条一缠,跟锦昭说:“来了。比我预想的快。”
“鹫参缩了之后他就该急了。”锦昭把册子揣好,“我跟你去。”
“你在外面等。”
“不。这次我进去。”锦昭说,“鹫鸣岐跟鹫参不和,但他毕竟是嫡系。你去谈,他会觉得你在求他。我去谈,他摸不清我的底。”
锦觅看了她一眼,笑了。“行。你谈。我在外面等。你谈崩了我再进去吵。”
两个人到了酒馆二楼,鹫鸣岐已经坐在里面了。四十来岁,穿得讲究,袖口绣着鸟族嫡系的暗纹,但绣工比荼姚那一支的粗。锦觅扫了一眼就明白了:第三房在嫡系里排不上号,讲究也讲究不到哪儿去。
鹫鸣岐站起来行了个礼,笑得客气。“两位仙子。久仰。”
锦昭坐下来,把册子放在桌上,没打开。“鹫管事找我们,什么事。”
鹫鸣岐把茶推过来。“就是聊聊。族会上的事,闹得有点不好看。鹫参叔年纪大了,说话做事难免糊涂。我们第三房想着,这事儿没必要闹大。灵脉的事查来查去,伤的是鸟族的面子。”
锦昭没接茶。“鹫管事觉得怎么才算不闹大。”
“令牌的事,我们听说了。”鹫鸣岐压低了声音,“花界手里有东西,我们第三房管不着。但族会的事是我们鸟族自己的事。仙子把令牌给我们,我们内部处理,该赔灵脉赔灵脉,该罚人罚人。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锦昭看着他。“鹫管事说的‘内部处理’,是处理鹫参,还是处理荼姚?”
鹫鸣岐笑了一下。“仙子这话问得直。”
“我姐姐说话更直。我今天已经收着了。”锦昭说,“鹫管事,你来找我,说明你不想让这件事在族会上继续闹。但你也知道,令牌在我手里,我什么时候拿出来、拿出来给谁看、看了之后怎么用,是我说了算。你让我把令牌给你,凭什么。”
鹫鸣岐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仙子想要什么。”
“我要两件事。”锦昭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族会之前,第三房在族会上公开说一句话:灵脉的事要查。查的范围包括当年经手的所有人。鹫参经手过,你把他架上去查。”
鹫鸣岐的手顿了一下。“查鹫参叔?”
“查鹫参。你不用指名道姓,你就说‘灵脉旧账要清,经手人一个都别放过’。鹫参听了这句话,自己会去找荼姚。他一找荼姚,荼姚就会知道鸟族内部有人在翻旧账。荼姚要是压鹫参,鹫参会心寒。荼姚要是不压,她就得自己沾手这件事。不管哪种,她都得出面。”
鹫鸣岐想了想。“第二件呢。”
“第二件,你把当年灵脉划拨的账目抄一份给我。”锦昭说,“我知道你拿得到。你管第三房这么多年,族会的老账你手里肯定有备份。你给我一份,我不往外说,我就留着看。什么时候用,以后再说。”
鹫鸣岐把茶杯放下了。“仙子,你这是让我把把柄递到你手里。”
“鹫管事,你来找我,就是想把把柄递到我手里。”锦昭说,“鹫参缩了,荼姚那一支按兵不动。第三房在嫡系里排最末,你等着这个机会等很久了。你帮我一次,我记你一次。以后鸟族的事,花界说话的时候会带上第三房。”
鹫鸣岐沉默了一会儿。锦觅在外面靠着墙,耳朵贴着窗缝听。她听见里面安静了几息,然后鹫鸣岐笑了一声。
“行。账目我给你。族会上的话我也说。”鹫鸣岐说,“但仙子得给我个准话——令牌的事,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亮出来。”
“该亮的时候亮。”锦昭说,“鹫管事不用操心这个。你把账目给我,族会上把话说了,剩下的我来安排。”
鹫鸣岐站起来。“账目明天送到北境。族会的事,下次族会我开口。”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锦昭,“你比你姐姐难说话。”
“我姐姐管吵架。”锦昭说,“我管记账。记账的人不讲价。”
鹫鸣岐走了之后锦觅从外面进来,坐到锦昭对面。“账目能拿到?”
“能。他答应了。”锦昭把册子翻开,“但他刚才问‘什么时候亮令牌’的时候眼睛闪了一下。他想要令牌。他想拿令牌去跟荼姚谈条件。”
“你给他吗。”
“不给。”锦昭说,“令牌在我们手里才叫把柄。给了他,他就拿去做交易了。我们只给他账目,让他去族会上说话。话他说了,账目我们拿了,他就已经站过来了。令牌不给,他没退路。”
锦觅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行。那下一步呢。”
锦昭想了想。“账目到手之后,我们看一遍。鹫参经手灵脉的账肯定有问题,但账目里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鹫鸣岐管第三房,他手里的账目可能不止灵脉那一本。他要是把老账都翻出来,里面说不定有荼姚别的把柄。”
锦觅把茶喝了,眼睛亮了。“比如?”
“比如荼姚当天后之后,鸟族每年上供天界的灵玉,账上写多少,实际交了多少。”锦昭说,“如果账上写的和实际交的对不上,那差的那部分去了哪里?给太微了?她自己留了?不管哪种,都是一条线。”
锦觅把杯子放下。“昭昭,你脑子真好用。”
“记性好。”锦昭合上册子,“走。回去等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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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目第二天下午送到了北境。鹫鸣岐派了个亲信来,放下东西就走,一句话没多说。锦昭把账本翻开,看了半个时辰。锦觅在旁边坐着,看锦昭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页上不动了。
“怎么了。”
“账上有一笔。”锦昭把账本转过来给她看,“荼姚当上天后之后第三年,鸟族往天界交的灵玉,账上写的是每年三千块。但同一年,鸟族内部灵脉的产出是四千二百块。差了一千二。这一千二没入族库,也没入天后账。账上写的是‘调拨天界’。”
锦觅凑过去看。“调拨天界。就是给太微了?”
“调拨天界这几个字写在族账上,说明是经过族会同意的。但族会同意的是多少?账上没写。”锦昭把账本合上,“这一页撕下来,拿去跟鹫参对质。鹫参要么承认他帮荼姚做了假账,要么承认他不知道这笔调拨。不管哪种,他都得把荼姚咬出来。”
锦觅把账本拿过来翻了一遍,又放下。“行。族会下次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还有二十天。”锦昭说,“这二十天我们得把账目里所有的东西捋一遍。鹫鸣岐送来的东西不止灵脉那一本。他送了四本。我今晚看完三本,你看一本。”
锦觅愣了一下。“我看?”
“你看这本。”锦昭把最薄的那本推给她,“这本是族会历年议事记录。里面全是人名和事,没有数字。你看这个,把跟荼姚有关的事全找出来。人名、时间、什么事。你管吵架,你看这个最合适。”
锦觅把账本翻开,第一页上写着“鸟族族会议事录 卷一”。她翻了两页,忽然笑了一下。“昭昭,你这是让我干活。”
“你干不干。”
“干。”锦觅把账本抱在怀里,“不过我得先换霜花。换完霜花回来干活。”
两个人出了院子往水镜方向走。走到一半锦觅忽然说:“昭昭,鹫鸣岐要是不在族会上开口呢。”
“他会开口的。他想要那块令牌。”锦昭说,“他开口之后,鹫参就会去找荼姚。荼姚会压他。鹫参会寒心。寒了心的鹫参,下次族会的时候会自己缩。缩了的鹫参,就再也不会挡我们的路了。”
锦觅点了点头。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假月亮从露珠天幕上漏下来,跟水镜里那些年的月亮一模一样。
“母亲。”她在心里说,“账本我拿到了。你看,你女儿们是不是挺厉害。”1
情节好紧凑,看得不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