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第二天起床后照常去上学。
这个时候的他将将十三,正巧卡在初二时候,这个时间也是路麟城和乔薇尼以考古为由将他托给婶婶一家的第一年。
从前的他在这个时期还会对自己的父母工作的职业抱有幻想,觉得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酷的人,但是很快的,他发现,这并不能弥补他们对自己生命中缺席的事实,他开始羡慕那些有家长接送的孩子,羡慕他们能够坐上那辆通往家的车。
或许人就是如此,越是没有就越执着什么。
他的同学们羡慕他在放学后的自由,他羡慕他们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仿佛抓住了这个就能够拥有全世界,再也不用留下任何抓不住的遗憾。
随着时间的加深,这个缝隙愈发变大,直到无法被忽视,最终变成了一声震耳的枪响。
路明非踢开路边的碎石屑。
有的时候他也想,这就是古德里安他们时常念念有词的血之哀吗?但是他总是觉得这种想去抓住什么、想要抓住什么的想法对他来说有种说不清楚的矫情和别扭。
就好像,就好像——
路明非坐到教室里,他昨天一晚上没睡,今天又起得早,所以到教室的时间同样早。
查考勤的同学对此还挺惊讶,毕竟以前要是抓考勤的话,十次里九次都能撞见他,还有一次大概是路明非见实在是太晚了遂剑走偏锋选择翻墙。
虽然后者被逮住的概率同样是百分之八十。
他这一天的课没怎么听,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听了一耳朵,确定自己还会且没有因为学类似龙族谱系学、炼金工程学那种学完就会对现有科学知识产生冲突并对物理化学死机后果断开摆。
他表面上看着挺那么回事的,课在听笔记也在记,这让其他科老师误以为这小子终于开窍了,下课后在办公室好一阵讨论,但其实路明非笔记本里画满了一些意义不明的字句,断断续续,像是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臆想症病人发疯时写下的鬼画符。
这些当然不是黑板上那些白粉笔留下的字迹。
路明非又看了一眼被写在顶头的两个数字。
7.3。
台风“蒲公英”登陆的日子,也是楚天骄和楚子航进入奥丁尼伯龙根的日子。
无论结果如何,路明非都要试上一试。
他必须要完成这一步。
雨总是会在这种场景下起来。
明明下午时还是晴天朗日,可下课铃一打,仿佛是某种先兆,铅色的云层不知何时铺满整片天空,几乎只是眨眼的事,天空就黑了下来,随着一声暴雷,豆大的雨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只有一人的教室里,男生按灭结束通话而挂断的手机,他裹紧罩衫,把手抄在口袋里,坐在教室的椅子上发呆。
“鹿芒?一起走吧,雨不会停的,天气预报说是台风,气象局发预警了!”
发梢坠着一枚银制的Hello Kitty发卡的女生探头进来,她没有得到回答,声音越来越小。
“你认不认识我?我叫柳淼淼……”
“我今天做值日,一会儿走。”
鹿芒点头致意。
“哦……那我先走啦。”柳淼淼细声细气地说,把头缩了回去。
宝马车无声地滑进雨夜,逐渐变成了无法继续捕捉的小黑点,但鹿芒也不再去关注了,他只是目光有些放空地落在一片空无一人的屋檐下。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盯着一个没有人的屋檐底下看,那里的雨落得也没有比其他的地方要好看到哪里去,雨总是急湍的,像条没有终点也没有起点的无名河,只是一味地顺着引力向前奔腾、奔腾。
但他却一直看着那片雨幕,直到更响的一声雷暴在耳边炸开,拉回了鹿芒的部分神智。
他忽然生出一股冲动。
鹿芒摸出手机,输入短信。
“雨下得很大,能来接我一下么?”
默念了一遍,确定语气无误,发出。
接下来的几十秒钟里他一直在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好呢好呢没问题!在学校等着,我一会儿就到!”
短信回复了。
那个人的语气总是如此。
鹿芒把来往的短信都删除,他拎起脚边的水桶,把整桶水都泼到黑板上,抄起板擦用力擦着。
到第三遍时,外面传来低沉的喇叭声,他扭过头往窗外看去,茫茫雨幕中,两束雪白的灯光像两柄锋芒利刃,刺破厚重的雨,直直扎进教室当中。
那是一辆纯黑色的迈巴赫。
他看到车里的中年男人冲他招手,笑得满脸开花,给人的感觉和那个短信一样,好像永远都没有让他烦心的事。
鹿芒背上“爸爸”从伦敦给他买的Hermes包,锁了教室门,检查无误,走到屋檐边。
他对着雨幕犹豫一瞬,而车内的中年男人立刻推开车门,一张巨大的黑伞迎了上来,就像柳淼淼家的司机那样殷勤。鹿芒看都不看他一眼,推开伞,冒着雨走到车边,自己打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几秒后,中年男人也上了车,他收好滴着水的雨伞,递给后座的鹿芒:“插车门上,那里有个洞专门插雨伞。”

“知道,你说过的。”
鹿芒随手把伞插好,扭头看着窗外。

“走吧。”
“衣服湿了吧?我给你把座位后排座椅加热打开?谁用谁知道,舒服得要死!”男人又开始吹嘘他的车。

“用不着,回家换衣服。”
“哦哦。”男人清了清嗓子,对中控台说,“启动!”
迈巴赫滑进雨夜,雨刷飞快摆动着,饶是如此,那些雨依旧像是黏在车窗玻璃上那样断断不绝。
“九百万的车,不用钥匙,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的声音能启动,一个是我,一个是老板,还有一个你猜是谁?”男人得意洋洋。

“不关心。”
鹿芒面无表情地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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