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城市慢慢安静下来,窗外零星的车灯一闪而过,隔着一层玻璃,晕成模糊的光斑。
陈浚铭洗完澡回到房间,头发还带着潮湿的水汽。他拿毛巾随意擦了擦,坐到书桌前,心里还留着傍晚厨房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他明明已经刻意避开陈奕恒,可对方随口一句叮嘱,总能轻轻松松钻进他心里,搅得他心绪难平。
他打开手机,无意间点进作品页面,一眼就看见了新增的收藏。指尖停在屏幕上,心里悄悄泛起一点暖意,原来真的有人在等着看他们的故事。这份小小的欢喜没维持多久,思绪又不由自主飘到隔壁房间那个人身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不能再想陈奕恒了。
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迟迟没有睡意。公寓的隔音算不上很好,安静的时候,隔壁房间细微的动静隐约能传过来,像是翻书的轻响,偶尔还有起身走动的脚步声。每一点声响,都勾着他的注意力。
不知道陈奕恒现在在做什么。是也还没睡,还是已经躺下休息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浚铭立刻皱起眉,逼着自己闭上眼睛。他不该这样过分关注对方,他们只是合租的室友而已。
不知道熬了多久,困意才慢慢涌上来,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几点,一阵轻微的动静把他从浅眠里吵醒。
不是隔壁房间的声音,是客厅传来的。
陈浚铭猛地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他静躺着不动,仔细辨认外面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倒水,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是陈奕恒。
他一下子清醒大半,心跳跟着慢了半拍。
咳嗽声断断续续,听着不算轻松。陈浚铭躺在被窝里,手心悄悄攥紧。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怂恿他出去看一看,问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可另一个声音又死死拉住他,提醒他不要多管闲事,不要主动靠近,免得又落得自己难堪。
他在被子里僵持了很久。
听着外面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心里越来越不安。他想起从前,陈奕恒身体不算很好,换季的时候很容易着凉感冒,一咳起来就要好几天。以前都是他守在旁边,找药、倒温水,一遍一遍催着对方吃下。
那些记忆鲜活得可怕。
陈浚铭咬了咬下唇,挣扎许久,还是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床。他尽量放轻脚步,拉开房门,客厅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夜灯,光线昏昏沉沉。
陈奕恒站在饮水机旁边,一只手捂着胸口,肩膀微微起伏,脸色在暗光下看着有些发白。他刚接好一杯温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个药盒,正准备拆开。
听见开门声,陈奕恒转过头,看见站在卧室门口的陈浚铭,明显愣了一下。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里对视。
陈浚铭的脚步顿住,本来已经想好的话卡在喉咙里,到了嘴边又变了味道,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你怎么了?”
陈奕恒放下手里的药盒,咳嗽稍微平复了一些,声音带着沙哑:“没事,一点小感冒,吵醒你了?”
“嗯。”陈浚铭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盒上,“什么时候着凉的。”
“傍晚开窗吹风,没留意。”陈奕恒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陈浚铭盯着他,心里又气又慌。明明知道自己容易受凉,还不注意。话到嘴边,差一点就要说出一句责备,可话锋一转,又变成疏离的提醒:“吃药记得看说明书,别乱吃。”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关心的意味太重。
陈奕恒抬眼看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在昏暗灯光里格外柔和:“我知道。”
他拧开杯子,小口喝了几口温水,才拆开药片送服下去。吞咽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陈浚铭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想转身回房间,可双脚像是钉在了地板上,挪不开。他很想上前,像以前一样伸手探一探他额头烫不烫,可四年隔开的距离横在中间,他没有资格再做这些事。
“吃完药早点休息。”陈浚铭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硬邦邦的。
“好。”陈奕恒应着,“你也回去睡吧,不用管我。”
又是这句不用管我。和当初自己一次次冷冰冰丢给他的话一模一样。
陈浚铭心口闷闷的,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走回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背靠门板,他久久没有动弹。客厅里又响起几声零星的咳嗽,隔着一道门板,轻轻敲在他心上。
他躺回床上,睡意彻底消失了。脑海里反复回放陈奕恒发白的脸色和沙哑的声音。
他明明可以装作没有听见,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待在房间里假装熟睡,可他做不到。
陈浚铭侧过身,望着漆黑的墙壁,指尖蜷缩起来。
他依旧嘴硬,依旧不肯坦然流露半分关心,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听见陈奕恒难受的咳嗽声的时候,他心里有多慌乱。
他害怕再次沉溺,却又控制不住地为他牵挂。
夜色沉沉,整间公寓慢慢归于安静,只剩下陈浚铭一颗乱糟糟的心,在漫漫长夜里,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