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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

人在御药库

第一章

北金城东,然若坊。

时值暮春,辰时三刻,日头已爬过东城墙,将满城青瓦镀上一层暖金。坊间巷道纵横,铺面林立,有卖灵符的、有修法器的、有代写文书兼算卦的,亦有支着蒸笼卖灵米糕的,热气腾腾,与远处仙家洞府飘出的丹炉青烟混作一处,倒也别致。

然若坊三号,是一座两进小院。院墙不高,白壁黛瓦,墙头探出几竿翠竹,叶上露珠未晞,在日光里碎钻似的闪。竹下有一石桌,桌上搁着一只白瓷杯,杯底沉着几片竹叶,茶色淡碧,尚有余温。

竹影坐在廊下,手中执一卷文书,目光却不在其上。她淡绿长发松松绾着,以一根竹簪固定,几片竹叶缀在发间,非是饰物,乃是本体所化,晨起时便自然生出,她懒得摘。身上穿的是月白交领襦裙,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淡青半臂,腰系素绦,整个人清清爽爽,像是刚从竹林里走出来的。

她已维持这个姿势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文书一页未翻。

“竹影——竹影——”

院外传来一道清亮嗓音,尾音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子狐族特有的慵懒劲儿。竹影眼皮一抬,将文书搁在膝上,望向院门。

门扉被人从外面推开,探进来一颗脑袋。那是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姑娘,杏眼桃腮,发间露出两只毛茸茸的狐耳,一晃一晃的。她穿一件绯色齐胸襦裙,外披石榴红大袖衫,袖口绣着金线狐纹,腰间挂一只绣囊,鼓鼓囊囊,不知塞了多少零食。

“我就知道你还没走。”苏小九迈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搁,“灵米糕,东街老张家的,趁热。”

竹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油纸包,伸手解开,拈了一块送入口中。糕体松软,灵气淡淡,是凡人与低阶修士都爱吃的吃食。

“你今日不当值?”竹影问。

“当值?”苏小九在对面石凳上坐下,给自己也拈了一块,“国创公司那地方,你也好意思说‘当值’二字。左不过点个卯、画个押,便各自散了。我方才路过正堂,你猜怎么着?敖衡在那打瞌睡,尾巴都拖到地上了,也没人管。”

竹影嘴角微弯,未接话。

国创公司,全称“熊华天朝国创司”,名义上隶属礼部,掌天下奇人异士之册籍、文书、调遣,实则……确实是个闲散衙门。北金城中有头有脸的妖修、仙裔、机关造物,多在此挂名,领一份俸禄,做几分闲差。点卯画押之后,有的聚而论道,有的斗法为戏,有的干脆溜去听曲喝茶,上司也懒得管——毕竟这“司”里的几位主事,本身也不是什么勤快人。

竹影在其中,领的是文书小吏的差事。掌档案文书、杂物整理,说白了便是管管卷宗、收收信件,有急事便办,无急事便坐着。她乐得清闲,每日点卯之后便回然若坊,或煮茶,或听曲,或干脆什么也不做,只坐在廊下看竹叶发呆。

“不过话说回来,”苏小九凑近些,狐耳抖了抖,压低了声音,“你听说了么?昨日天庭那边,有动静。”

竹影拈糕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动静。”

“说是紫竹林那位,又下凡巡察了。”苏小九眨了眨眼,九条尾巴在身后虚虚一晃,是狐族兴奋时的本能反应,“落点么……还是老地方。”

竹影面不改色,将手中半块糕送入口中,慢慢嚼了。

“你倒是说句话呀!”苏小九急了,一拍石桌,“全北金城都传遍了,就你还搁这儿装没事人。天庭第一悬案,当事人之一,你倒是给个反应。”

“什么悬案。”竹影起身,将膝上文书卷起,往屋里走,“不过导航失准罢了。”

“导航失准?”苏小九追上去,狐耳抖得飞快,“天庭交通司的年检记录都传出来了——‘此坐标预设手动乎?’‘手动。’‘不复追问。’这叫失准?这叫蓄意!”

竹影不答,将文书搁在案上,又拿起白瓷杯,将残茶泼进廊下竹根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全然没听见。

苏小九还待再说,院外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回是匆匆的,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表姐——表姐——”

竹影眉心一跳。

来人一头扎进院门,是个看着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头发胡乱束着,跑得气喘吁吁。他五官与竹影有三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跳脱油滑,正是竹影那二百九十一表弟,竹少白。

“表姐,你可得救我。”竹少白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油纸包里最后一块灵米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今儿小剧场开箱,我把你的事编了新段子,结果台下坐着竹素大人——”

竹影眉心跳了第二下。

竹素,天庭林业部主事,方竹之神,竹宁之妹。人送外号“天庭冰山”,清冷寡言,对外公私分明。但竹影知道,这位小姑子……对内那是另一回事。

“她、她听完,脸都绿了。”竹少白咽下糕,比划着,“然后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腿就软了。表姐,你说她会不会去跟姐夫告状?”

“谁是你姐夫。”竹影淡淡道。

“竹宁大人呗,还能是谁。”竹少白理直气壮,“全天下都这么叫,我随大流。”

苏小九在一旁笑得直拍石桌,九条尾巴全炸开了,像朵绯色蒲公英。

竹影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微不可察的躁意压下去。她转身,从廊下竹竿上取下一件墨绿披风,随手系上。

“你去哪儿?”苏小九问。

“当值。”

“这才巳时!你卯时刚点过!”

竹影已出了院门,月白裙裾在门槛上轻轻一荡,人便不见了。

苏小九和竹少白面面相觑。

“你表姐,”苏小九慢悠悠道,“跑得比兔子还快。”

竹少白挠挠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说呢?”

且说竹影出了然若坊,沿东区长街往国创司去。北金城坊市之间以青石板铺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有卖灵符的铺子挂着“天庭认证”的牌子,有机关造物行在门口摆着会自己扫地的竹傀儡,还有妖修开的茶肆,檐下风铃叮当,灵气流转。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极稳,月白衫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路过的凡人有的多看她两眼,有的浑然不觉。北金城中外表年轻的女修不少,但像她这样气质清冷、发间生竹叶的,倒也不多。

行至长街尽头,便见一座三间阔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一块匾额,上书“国创司”三字,笔力遒劲,据说是二郎神君亲笔。门前两尊石狮,一尊嘴里叼着机关齿轮,一尊爪下踩着修仙玉简,正是“修仙为体、科技为用”的写照。

竹影跨过门槛,门内是一个宽敞院落。正堂五间,两厢各有廊庑,廊下摆着长案、蒲团、茶炉,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她目光一扫,便见敖衡坐在东廊下,一手支颐,龙角从发间微微探出,双目半阖,面前摊着一卷《龙族之恋》戏本,显然早已神游天外。西廊下,卫小夕正襟危坐,手中执笔,面前摊着一卷文书,膝上却趴着一个睡着的孩童,是她那信鸽精丈夫送来的小女儿。

竹影朝卫小夕微微颔首,便往自己的文书房去。文书房在正堂西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三面架子上堆满卷宗,靠窗一张长案,案上一只竹制笔筒、一方砚台、一摞空白宣纸。

她推门进去,反手掩上门,在案后坐下,随手翻开昨日未看完的卷宗。目光落在纸面上,却半晌没有翻页。

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竹帘簌簌作响。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的事。

彼时她还是清风寨二当家,奉寨主之命,携降表往北金城递送。那日也是暮春,她行至杭州城外,在一座小茶亭歇脚。茶亭里坐着一个人,深青长袍,身形修长,气质清冷,正低头在一方宣纸上写字。

她当时不知那是天庭竹子类神明,只当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她上前,有些冒昧地开口:“这位公子,可否为在下题个名?在下初来乍到,欲往北金递表,想讨个彩头。”

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竹影至今记得,那双眼睛极淡极静,像是深秋清晨的竹叶上凝着一层薄霜。他没有多问,只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竹宁。

她当时只觉这名字真好听。后来才知道,那是天庭紫竹林主事的名讳。她更不知道的是,那人在写完之后,耳尖曾泛起极淡极淡的绿意,只一瞬便压了下去。

三百年了。

竹影收回思绪,将卷宗翻过一页。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听见苏小九的声音,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来了来了——落房顶上了——”

竹影执笔的手一僵。

国创司正堂前,众人纷纷抬头。

只见一道深青身影自天际落下,身姿极稳,落点极准——不偏不倚,正落在文书房窗外那株老竹的顶端,竹枝微微一沉,随即弹回,那人便借力一跃,轻飘飘落在院中。

竹宁。

深青长袍,深青长发,发间几片竹叶,身形修长,气质清冷。他手中提着一只竹编箱子,箱子不大,上贴一张符箓,写着“天庭特供”四字。他落地之后,目光越过正堂,越过廊庑,越过围观的人群,准确无误地望向文书房那扇半掩的窗。

竹影坐在窗后,手中笔搁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小团。

两人隔着窗,隔着满院目光,对视了一瞬。

竹宁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转向正堂,对迎出来的敖衡道:“天庭林业部,例行巡察。”声音清冷,一如既往。

敖衡龙尾一摆,打了个哈欠:“竹宁大人,您这巡察,一月一次,回回落竹影窗外,交通司那边真没意见?”

“导航失准。”竹宁淡淡道,将竹编箱子往正堂案上一搁,“灵质肥,常规测试。”

苏小九在旁边噗嗤一声,被竹影从窗内飞出来的眼刀钉住,硬生生把笑咽了回去。

竹宁办完“公事”,并不久留。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文书房窗外时,脚步微微一顿。

窗内,竹影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竹宁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竹筒,搁在窗台上。竹筒内是一枝新折的紫竹,叶片犹带露水。

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竹影笔尖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窗台。那枝紫竹静静躺着,叶片上露水折射着日光,莹莹如绿玉。

她沉默片刻,伸手将竹筒拿进来,搁在案头。

院中,苏小九已凑到敖衡身边,压低声音:“看见没?又放东西了。”

敖衡翻了一页戏本:“看见了。”

“你说竹影这回会不会——”

“不会。”敖衡头也不抬,“她属竹的,竹者,空心有节。空心故能容,有节故不改。”

苏小九撇嘴:“你倒是懂。”

“戏本里都这么写。”敖衡指了指《龙族之恋》,“我表哥演的,三百多折,我听了两百遍。”

竹影在文书房内,将那枝紫竹插进案头一只青瓷瓶中。瓶中本无他物,只清水半盏。竹枝入水,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在水面点开一圈涟漪。

她坐回案后,继续写字。

窗外,竹宁的身影已出了国创司大门,深青长袍消失在长街转角。只是临去时,他耳尖那点绿意,这一次,压得比三百年前慢了些许。

日头渐高,国创司内又恢复了闲散模样。敖衡继续打瞌睡,卫小夕继续看文书,苏小九偷摸溜进文书房,被竹影一记眼刀赶了出去,转头便往小剧场跑,找竹少白八卦去了。

竹影独自坐在案后,案头青瓷瓶里,紫竹叶上最后一点露水,正缓缓滑落。

她忽然想起竹素——竹宁那妹妹,天庭冰山,方竹之神。竹少白说她听完相声脸都绿了。竹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淡,极快。

全天下都在磕她和竹宁。

她知。

然她不言。

言之则生变,变则繁,繁则扰。

她将笔搁下,拿起竹筒里那枝紫竹,凑近鼻端。竹叶清香淡雅,与紫竹林的气息一模一样。她轻轻嗅了嗅,又将竹枝插回瓶中。

窗外,暮春的风穿过长街,穿过国创司的院落,穿过文书房半掩的窗,吹动竹影案头那摞宣纸。纸页哗啦啦翻动,停在某一页。那一页上,不知何时被人写了两行字,墨迹已旧,却清晰可辨——

“竹影。”

“竹宁。”

正是三百年前,杭州城外那座小茶亭里,那人为她题下的名字。

竹影看着那两行字,沉默良久。然后她伸手,将宣纸翻过去,盖住了那两个字。

案头青瓷瓶里,紫竹叶轻轻一颤,像是被风吹的,又像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