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光线透过眼睑渗进来,柔和得近乎残忍。身下是极软的床垫,素色真丝被套贴在皮肤上,凉滑温润,像某种不知名生物的体温。我刚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手腕立刻被一股力道死死拽住。
不是错觉。
柔软的缎带缚住腕骨,没有尖锐的痛感,却牢牢锁在雕花床头柱上。我稍稍挣扎,缎带收紧,皮肤泛起一阵发麻的钝感。
呼吸骤然乱了。
我费力掀开眼睫,视线缓缓对焦。
这是一间很大的主卧,挑高很高。拱形大窗垂着米白纱幔,天光被滤得极柔。深棕复古皮质床头,实木矮柜上放着磨砂香薰瓶,淡淡的雪松香浮在空气里。地上铺着长绒地毯,角落立着一盏黄铜落地灯。整个房间精致、空旷,安静得让人不安。
全然陌生的西式宅邸,没有半分我熟悉的痕迹。
脑海昏沉发胀,破碎的记忆翻涌上来。
上一秒,我明明还在封闭病区惨白的四壁里。我做好了结一切的准备,意识往下沉,以为那些逼迫我的声音终于要停下。可转瞬之间,消毒水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松木香气。
中间这段记忆是空的,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一块。
我不知道是谁将我带到此地,又是谁,用这样温柔的缎带缚住我的手腕。
连求死,都成了一种奢望吗?
地毯厚实,吞没了所有脚步声。
一道低沉平稳的男声,在寂静里缓缓响起。流畅地道的英语,语调克制、客气,却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紧绷感。
“你终于醒了。”
我微微一颤,抬眼望过去。
男人站在床沿,深色衬衫剪裁利落,浅金色的头发打理得整齐。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沉沉落在我身上。他的目光不像是在打量一个闯入的麻烦,倒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又不敢相认的易碎品。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稍作停留,最终落在我挣扎得发红的手腕上。喉结极细微地滚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
这个人明明把我绑在床上,却露出一副仿佛受伤的表情。
“你是谁?”我嗓子干涩发疼,却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慌。
他微微倾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叫伊莱亚斯·沃斯。这里是我的宅邸。”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我。
“比起回答你,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悄无声息进到我卧房里的。”
我僵住了。
我答不出来。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我明明已经结束了一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陌生的房间。
“我不知道。”
伊莱亚斯的眉峰极淡地蹙了一下。
“你醒来的时候,就在我的床上。”他语速平稳,听不出情绪,“我的宅邸守卫森严,外围和走廊都有人看守。寻常人根本不可能避开所有耳目,摸到这个房间。”
他语速很快,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能勉强拼凑出他话里的意思。
我下意识张嘴想解释,发出的却是一串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流利英文。
这让我心底直发毛。
“我真的不知道。”我盯着他,“我醒来就在这里。之前的事,一片空白。”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话。
他安静地看着我,像在分辨我这套说辞的真假。
然后他往前极轻微地靠近了半步。
那股清冷的松木香气瞬间笼罩下来,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压迫感——这让我感到更加恐惧。
“那你的名字呢?”他问,“你叫什么?”
我记得从前的我叫什么。
可那好像已经属于那个已经死去的、失败的我。
我盯着他,茫然地摇头。
“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伊莱亚斯重复了一遍,尾音轻轻上扬,怀疑更重,“是想不起来,还是刻意隐瞒?”
“你信不信,它都是事实。”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不是我会说的话。至少,不是从前那个只会沉默、只会退让的我会说的话。
伊莱亚斯的眼神沉了沉。
他没有发怒,只是忽然俯下身,单手撑在我耳侧的床柱上,距离近到我能看清他灰蓝色瞳孔里细碎的冷光。
“一个凭空出现在我卧房的陌生人,来路不明,一问三不知。”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看着他。
那股松木香气太近了,近到让我心口发闷。我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甚至带着一点自毁的冲动。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伊莱亚斯的动作顿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微弱的余响。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刺中。
“你说什么?”
我扯了扯腕间的缎带,仰头看他,声音轻得近乎挑衅。
“既然你这么怀疑我,为什么不现在就把我处理掉?还是说——”我盯着他,“你舍不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也怔住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可身体比理智更先认出了他。
伊莱亚斯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他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掠过我的额发,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别试探我。”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你解开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很危险。”
“我?”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却冷得发颤,“我被绑在床上,连坐都坐不起来,哪里危险?”
伊莱亚斯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我唇边那抹极淡的笑上,眼底翻涌起一种近乎痛苦的克制。他像是想伸手碰我,又硬生生忍住了。
片刻后,他直起身,后退半步,重新站回阴影里。
“在你愿意说实话之前,束缚不会解开。”
“我已经说了,我不记得。”
“那就想起来。”
“如果我想不起来呢?”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就留在这里。”他说,“直到我确认你不会消失。”
我怔住。
这句话不像审问。
更像某种失守。
伊莱亚斯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移开视线,语气重新冷了下去。
“我会安排人来照看你。别想着乱动,也别碰这里任何东西。”
我咬了咬下唇,低声问:“……你打算一直把我留在这里吗?”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要看你什么时候愿意坦白,你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握住门把手时,终于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像是一口深井。
“等我回来,我希望能听到一个合理的答复。”
门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落了锁。
我盯着紧闭的木门,腕上的缎带沉甸甸地勒着皮肤。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病区里最后的画面——我本以为那就是终点。
可周遭一切全然陌生。
我不知道那个金发男人是谁,更不知道这具属于别人的身体,原本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我只知道,连死亡都抛弃了我。
而那个男人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入侵者。
倒像是在看一个让他感到痛苦的、熟悉的幽灵。1
很想知道后续,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