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书瑞从城外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走的是今州城北边那段年久失修的城墙根，那里的砖缝里长满了爬藤，狗洞大小刚好够一个灰头土脸的成年男人钻过去。他缩着肩膀挤进墙缝，落地的姿势不太优雅，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城里巡逻队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远远能看见光在巷口晃，他猫着腰贴着墙根走，专挑没灯的小巷子钻，七拐八绕愣是没碰见一个人。

长离府后门虚掩着。书瑞推门进去，院子里黑着灯，只有正厅方向透出一点暖黄的光。他悄悄从回廊底下绕过去，溜进自己那间偏房，关上门，长出一口气，把沾满泥巴的外袍脱了塞进床底，换了一身干净的侍从服，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脸上蹭破了一小块皮，嘴角有点肿，但整体看着还算像个人。他拿湿布擦了擦脸，又对着镜子练了两遍“我肚子痛”的表情，确认演技在线，才推门出去。

长离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鱼汤。她没看他，但书瑞刚踏进门槛，她就开口了：“回来了？”

“回来了。”书瑞走过去，老老实实地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

长离终于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嘴角那块肿起来的地方停了一秒，又挪到他膝盖上沾着的泥印子。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那碗凉鱼汤往他面前推了推：“厨房热一下还能喝。”

书瑞端起碗，小声说了句“谢谢短离”，然后赶在长离开口之前自己先补了一句，“我这就去热。”

他端着碗溜进厨房，灶上重新热了一遍鱼汤，端回来的时候长离已经不在正厅了。桌上留了张字条，上面写着“喝完早点睡”，字迹工整秀气，旁边画了个小扇子。书瑞把汤喝完，碗搁在桌上，回房倒头就睡。长离从头到尾没问他下午去了哪，没问他嘴角为什么肿了，也没问他裤腿上那些泥巴是哪来的。

与此同时，今州城另一头的一间小厅堂里，一群人正围着一张方桌坐着。

秧秧把一叠纸摊在桌面上，推了推圆框眼镜，语气认真：“这是黑海岸今天下午送来的情报。城外东南方向先后出现了三波异常频率波动。第一波是贝姆斯坦，宇宙大怪兽，从天空海方向飘过来的，破坏了城门口一片区域。第二波是一个红银相间的巨型频率，把贝姆斯坦打跑了，然后把一只泰兰斯通拎起来扔进了荒山。第三波是空间裂缝里钻出来的巴拉巴，刺客超兽，七十五米级。然后第二个红银相间的频率又出现了，跟巴拉巴打了一场，中间还多了一个银红色的第三方频率介入，最后巴拉巴被消灭。”

她说完，抬头看了看桌边坐着的几个人。漂泊者坐在她左手边，双手搁在桌上，表情空白里带着一丝专注。忱占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眉头微皱。白芷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那叠纸，若有所思。

“黑海岸那边还说了什么？”忱占把笔往桌上一搁。

秧秧翻到最后一页：“他们说那个红银相间的巨人消失之后，城外空地上只留下了巴拉巴的碎片和一片被踩平的草地。没有残留频率，没有目击报告，巡逻队赶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那个巨人打完架就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留。”

白芷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两次出现的是同一个？”

“黑海岸说频率特征高度一致，应该是同一个体。但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能量反应是亮红色，第二次变成蓝白色了，中间那个第三方频率介入之后才变的。”秧秧顿了顿，补充道，“第三方频率被识别为艾斯奥特曼，银红色，胸有黄色计时器，头部有蓝宝石，跟红银相间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体。”

忱占吹了声口哨：“两个。一个红银的，一个银红的。还都跟巴拉巴这种级别的超兽打得有来有回。这地方最近可真热闹。”

漂泊者一直没说话。秧秧看了他一眼：“你想到了什么？”

漂泊者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红银相间的那个，我见过。瑝览类书那天，变小了，大概两米高，肘击了伤痕。”

桌边安静了两秒。忱占的笔停了，白芷的茶杯悬在半空，秧秧的眼镜滑下来一寸。

“你是说——”秧秧把眼镜推回去，“今天城外那个五十多米高的、把贝姆斯坦打跑、跟巴拉巴硬刚的巨人，是那天在幻境里肘击伤痕的那个小个子？”

“频率特征一致。散华当时说过，那个人身上的光很亮。今天黑海岸也说了，红银相间的那个频率‘亮得异常’。”漂泊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但今天这个大了很多。五十多米，不是两米。”

忱占把笔转了个圈：“能变大变小？还是说两米的是个分身，五十多米的是本体？”

“都有可能。”漂泊者说。

白芷放下茶杯，声音温和：“不管哪一个，这个人目前没有表现出敌意。他打贝姆斯坦，打巴拉巴，两次都是冲着怪兽去的。而且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把泰兰斯通扔进了荒山，没往城里扔。第二次出现的时候巴拉巴的碎片落在城外，城里没有伤亡报告。”她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从行为模式看，是友方。”

秧秧把那叠纸收拢，夹进文件夹里：“问题是他到底是谁。黑海岸说他们追踪不到那个频率的源头，打完就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巡逻队也没看见人形形态。从头到尾，所有人都只看见了那个巨人，没人看见他变身之前或者解除之后的样子。”

忱占笑了一声：“那这不就是活雷锋吗。做好事不留名。”

漂泊者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长离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里看不见什么，只有几条街外的灯火在闪。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长离大人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

秧秧翻了翻文件夹最底下那页：“没有。黑海岸的情报里说长离大人下午在府里批文书，晚上跟今汐大人下了两盘棋，没什么异常。”

忱占把笔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那行吧。反正人家帮咱们打了怪，没搞破坏，没伤百姓，暂时不用管。等下次再出现的时候再说。”

白芷把茶杯搁到桌上，站起来：“我同意。先观察。他要是真想搞事，今天就不会帮我们打巴拉巴了。”

秧秧把文件夹合上，塞进包里：“那我明天去边庭把这份情报给今汐大人送一份过去。散华那边也同步一下，她眼睛恢复了，下次那个巨人要是再出现，让她看看频率细节。”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一群人散了会，各自回家。黑海岸的情报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终收进了文件柜里。没有人知道那个红银相间的巨人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长离府上那个天天被嫌弃太亮的侍从。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正躺在偏房里打呼噜，嘴角的肿还没消。

而长离呢？ 她第二天早上在庭院里见到书瑞的时候，只是看了他一眼，扇子指了指桌上的鱼汤：“今天不闹肚子了吧？”

书瑞摇头：“不闹了。”

“那吃完跟我去边庭送文件。”长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今汐那边收到了一份黑海岸的情报。说是城外出了点怪事。你猜是什么怪事？”

书瑞面不改色：“什么怪事？”

长离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茶：“不知道。你自己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