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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矫健的杏子的第1本书

第二章

林默在工作室里洗那支笔的时候,水槽里流出的水变成了淡红色。他盯着那缕红看了一会儿,心想是不是墨水洇开了。但他搓了搓手指,指尖干干净净,没有染上任何颜色。

他抬起头,工作室后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往下落。深秋的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他刚拆开的快递纸盒上。纸盒里除了那支笔,还有一张对折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请用这支笔写完这个故事。”

字迹陌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的笔迹。林默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他又看了看快递单,寄件人一栏写着“陈默”,地址是本市青桐路48号。

他不认识叫陈默的人。他认识一个叫陈默的——不,他不认识。他只是写过。

三年前他写过一个短篇,主角叫陈默,是一个在深夜电台讲鬼故事的人。那篇小说发在一本没什么人看的文学杂志上,后来杂志停刊了,稿费至今没结。他把那篇小说的电子版找出来,重新读了一遍。主角陈默,三十二岁,做过DJ,后来嗓子坏了,只能在深夜用电台讲一些怪谈。故事的最后,陈默在直播时讲了一个关于“能预知死亡的笔”的故事,讲完之后他就死了。

林默关掉文档,把笔收进抽屉里。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一间狭小的直播间里,面前是一支银灰色的麦克风,耳机里传来导播的倒计时:“三、二、一——”他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上握着一支笔,笔尖正在稿纸上自己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

他惊醒的时候,枕头边上有东西硌着脸。他摸了一下,是那支笔。他明明放在工作室的抽屉里了。

林默坐起来,盯着手里的笔。银色笔身,没有任何商标或刻字,笔夹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拧开笔帽,笔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墨迹。他试着在床头柜上的便签纸上划了一下,没有墨出来。他又划了两下,笔尖干的。他用力甩了甩,再划,还是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要放下的时候,笔尖自己动了。很轻微的一下,在便签纸上留下了一个字:

“写。”

林默的后背忽然一阵发麻。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青桐路。48号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得斑斑驳驳,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他按了302的门铃,没人应。对门的邻居探出头来,问他找谁。他说找陈默。邻居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默?那个写小说的?他搬走好几年了。”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好像是回老家了吧。”大妈想了想,“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林默说。

大妈“哦”了一声,关门之前又补了一句:“他走之前好像还留了一箱东西在楼下杂物间,房东一直没扔。你去问问看。”

房东住在五楼,是个耳背的老头。林默连比带划说了半天,老头终于从一串钥匙里翻出一把生锈的,带他去了楼下的杂物间。杂物间很小,堆满了旧家具和纸箱,角落里有一个封着胶带的纸箱,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陈默”。

林默把箱子搬回了家。打开之后,里面是几本笔记本、一摞打印稿、一个旧的录音笔,还有一叠退稿信。退稿信都来自同一家杂志,收件人是“陈默”,地址是青桐路48号302室。退稿信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来稿已阅,暂不采用,感谢支持”。唯一不同的是最后一封,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信里多写了一句话:“您的小说《深夜来客》已排入下期,请尽快与我们联系。”

但林默看过那期杂志。那一期没有陈默的小说。那一期之后,杂志就停刊了。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本的前几页是日常记录,买了什么菜、修了漏水的水管、交了多少钱电费。翻到中间,内容开始变得奇怪起来。有一段写的是:

“昨晚直播的时候,讲了一个关于笔的故事。讲完之后,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忽然从3变成了0。我以为是断网了,但信号是满的。三分钟后,人数又变成了3。但我记得很清楚,之前那三个听众的昵称和现在这三个不一样。我去后台查记录,系统显示今晚只有三个人进入过直播间,时间也是对的。但那三个昵称我没见过。”

后面一页写着:

“今天在旧货市场看到一支笔,银色的,没有牌子。摊主说是一个作家生前用的,那个作家写完最后一篇小说就自杀了。我买回来试试,写了几行字,没什么特别的。”

再后面几页都是空白。直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个日期——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

林默把那叠打印稿翻了一遍。最上面一篇的标题是《深夜来客》,正是他在杂志上读到过的、陈默生前发表的最后一篇小说。他又往下翻,看到了一篇没有标题的文档,只写了开头:

“他拿到那支笔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会用它写下一个人的死亡。那支笔写出来的字,不管他愿不愿意,都会变成现实。他试过不写,但笔会自己动。他试过写好的事情,但笔不理他。它只写死亡。”

文档到这里就断了。

林默打开录音笔。里面只有一段音频,日期是十一月十七日凌晨。他按下播放键,耳机里先是一阵电流的杂音,然后是一个沙哑的男声,语速很慢,像是在念稿子:

“大家好,欢迎收听《深夜来客》。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直播。我要讲一个故事。”

声音停了几秒,像是在喝水或者抽烟。然后继续说:

“有一个人,他捡到了一支笔。那支笔能预知死亡。只要他用那支笔写下某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死去。他试过不写。但每次他拿起那支笔,笔尖就会自己动。他试过把笔扔掉,但第二天笔又会出现在他的枕头边上。他试过把笔砸碎,但碎了的笔会在第二天完好无损地回来。后来他发现,那支笔写下的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林默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最后那几句话被截断了,音频文件不完整,后面应该还有内容。

他关掉录音笔,坐在那里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是时间本身在剥落。

他拿出那支银色的笔。笔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冰凉,沉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开陈默笔记本的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地址是青桐路48号302室,电话是一个座机号码。他拨了过去,话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又看了看笔记本第一页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要用指甲刮一下才能看清楚。刮开之后,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和一行日期。

那个日期是今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