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司清雨提前收了工。
她站在衣帽间里翻了半天,最后挑了一件简单的奶白色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耳环摘了换成一枚很小的珍珠耳钉。张传美说过“别带东西,人来就行”,但司清雨还是让助理提前订了一盒老字号的点心匣子,又拎了一箱牛奶。不是什么贵价货,但登门不空手,这点礼数她懂。范丞丞看见她往玄关柜上放东西的时候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他那天下午特意空了出来,提前回了家,进门的时候司清雨刚收拾好。他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解鞋带,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我平时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他把鞋放好,直起身来,跟她的视线对上,“今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想了想,没回答,伸手把她搁在玄关柜上的点心匣子拎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扫了一眼配料表,放回去,语气随意:“我妈爱吃枣泥的,你买的什么馅。”
“一样一半。枣泥和豆沙。”
“那行。”他拿了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虫虫放家里,晚上回来再喂。”
司清雨弯腰摸了摸虫虫的脑袋,狗仰头看她,呜呜了一声,趴回地垫上。两个人出了门,坐电梯下到车库,上了车。范丞丞发动车子,倒出车位,往东边开。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他上午录歌录到几点,她下午拍的那条广告导演要求多刁钻。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我爸话少,你别紧张。他要是问什么奇怪的问题,你不用全接。”
“什么奇怪的问题。”
“就那种……问工作稳不稳定、以后什么打算之类的。他不太会聊天,问得比较生硬。”他顿了一下,“我妈会给你打圆场的。”
司清雨看着前面的红灯:“爸问什么我答什么,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范丞丞偏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听见她直接叫了“爸”,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踩了油门,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车子停在一栋楼前。范丞丞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单元门,过了两秒才推开车门。司清雨拎着东西跟在他后面上了楼,他按了门铃,里面传来张传美的声音,中气十足:“来了来了!”门打开,张传美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看见司清雨就笑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一眼看见她手里拎的东西,眉头一皱,“我不是说了不用带吗,这孩子。”
“一点心意,妈您别嫌少。”司清雨把东西递过去,叫得自然。
张传美接过来看了看,枣泥点心匣子,牛奶,都是实在东西,脸上的笑纹深了,嘴上还不忘念叨:“下回别带了,家里什么都有。”转头冲屋里喊,“丞丞他爸,清雨来了!”
范丞丞他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朝司清雨点了一下头:“来了。饭快好了。”语气平常,像招呼自家孩子。
范丞丞在他妈身后换鞋,张传美拉着司清雨往里走。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铺着手织的垫子,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一条金毛趴在沙发旁边的毯子上,年纪确实大了,毛色有点发白,看见有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两下。
“大黄,起来看看谁来了。”张传美喊了一声,大黄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司清雨腿边闻了闻,然后一屁股坐在她脚边,不走了。张传美乐了:“这狗平时认生得很,看来是喜欢你。”
司清雨蹲下来揉了揉大黄的耳朵,狗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她抬头问张传美:“妈,大黄几岁了。”
“十二了。老家伙了,腿脚不太好,走两步就喘。”张传美说起狗来话就多,“丞丞小时候跟它满小区跑,现在大黄跑不动了,他也忙,回来得少。”
范丞丞从洗手间出来,听见这话接了一句:“我上个月不是刚回来过。”
“上个月是上个月。”张传美瞪了他一眼,转头对司清雨说,“你以后多来。你来了他跟着来,我不用单独叫他。”
范丞丞在沙发上坐下来,语气无奈:“妈,我平时也没少回来。”
“少不少你自己心里有数。”张传美往司清雨手里塞了一把瓜子,坐在她旁边翻相册,动作熟练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出,“清雨你看,这是丞丞小时候,你看这脸圆的。”
司清雨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站在海边,穿着一件条纹泳衣,嘴巴撅着,一脸不情愿。她笑了一声,范丞丞在旁边瞥了一眼照片,伸手要合相册:“妈,饭好了没,我饿了。”
“急什么,饭还没好。”张传美把相册翻了一页,“这张,他上小学第一天,在学校门口哭,抱着我腿不撒手。老师拽都拽不走。”
范丞丞他爸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相册,冷不丁接了一句:“后来去接他放学,他还不愿意回来,说学校好玩。”语气很平,把菜搁桌上又回厨房了。张传美冲他背影喊:“你就拆我台。”他爸没回头,锅铲声又响起来了。
范丞丞站起来往厨房走:“爸我帮你端菜。”
张传美对着他的背影喊:“你端什么菜,你坐着陪你媳妇儿。”范丞丞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进了厨房。张传美转头对司清雨说:“他不好意思了。脸皮薄,随他爸。”
饭摆上来,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糖醋鱼、凉拌黄瓜,外加一锅番茄蛋花汤。范丞丞他爸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简短地说了一句:“吃。”然后就低头开始吃饭。但司清雨注意到,他把糖醋鱼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把排骨换了个位置,搁得离她更近一点。
张传美在饭桌上负责说话。她问司清雨新戏的事,问导演是谁、剧本怎么样,司清雨一一答了。范丞丞他爸偶尔抬起头听两句,不说话,但筷子放慢了。张传美给司清雨夹了一块鱼,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范丞丞说:“你那个综艺,齐齐哈尔那期什么时候播?”
“下个月。”
“那我得看。”张传美转头对司清雨说,“他在冰上摔跤了没有。”
“没摔。差点。”
“差点摔跟摔了差不多。”张传美夹了一筷子黄瓜,语气平平的,“他小时候学滑冰,摔了三十多回。他爸在旁边看着,不扶,说摔够了就会了。你说这人狠不狠。”她朝范丞丞他爸那边扬了扬下巴。他爸头也没抬,接了一句:“最后不是学会了吗。”语气不紧不慢的。张传美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嘴角翘着。
司清雨低头扒饭,觉得这个氛围很熟悉。跟她自己家差不多,她爸妈也这样,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一个张罗一个闷头做事。她端起碗喝了口汤,很自然地开口:“爸,这鱼好吃。怎么做的。”
范丞丞他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会直接问,顿了一下才说:“先煎后烧,糖醋汁里搁了点番茄酱。”
“我回头试试。”
“嗯。”他点了一下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鱼下锅之前用姜擦一遍锅底,不粘。”说完又低头吃饭了,但筷子明显比刚才利索。
张传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翘着,给司清雨又夹了一筷子菜。范丞丞坐在她旁边,低头吃菜,没什么大反应,但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没转头看他,只当不知道。
吃完饭,张传美不让司清雨帮忙洗碗,把她赶到客厅坐着。范丞丞被留下收拾桌子,他端着碗进厨房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司清雨在沙发上坐下来,大黄又凑过来了,趴在她脚边。范丞丞他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她面前,自己端着一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戏曲频道,他没看,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拍戏累不累。”
“还行。喜欢就不累。”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又问了一句:“下一部戏在哪儿拍。”
“还在谈。可能去外地。”
“丞丞说你忙的时候他多顾家。”他放下茶杯,视线落在电视上,语气平平的,“他要是顾不好,你跟我们说。”
“行。谢谢爸。”
他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端着茶继续看电视。厨房里传来张传美数落范丞丞洗碗洗得慢的声音,范丞丞回了一句“我洗得干净就行了呗”,张传美说“干净什么干净,那个碗沿还有油呢”。司清雨坐在沙发上听着,大黄在她脚边翻了个身,她低头摸了摸狗肚子。范丞丞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水,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大黄立刻从她脚边转移到他的脚边。他低头揉狗,声音不大:“叫得挺顺。”
“叫什么。”
“爸妈。”
“本来就该这么叫。”司清雨端着茶喝了一口,“你妈让我改口的时候我就改了,你当时又没反对。”
他揉狗的手没停,过了一会儿才说:“没反对。听着挺好的。”说完把大黄往她那边推了推,“大黄去找她,她今天心情好。”
司清雨低头看着狗凑过来,嘴角压了压,没压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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