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的光,蓝盈盈地铺在我身上。
我背靠着一株水草坐下,肋下那道被兽角擦开的伤口原本还在渗血、火辣辣地疼。可坐了没多久,我就发现——疼在退。
不是药效,也不是我自己的骨文在动。
是这片湖底本身。
这里的空气是新鲜的、温润的,吸进肺里,像把这一年来骨头里攒下的浊气一点点换掉。我闭上眼,能听见水在上头缓缓流动的声响,能听见小鱼从脚边游过去时尾鳍划水的细响,能闻见水草的清苦味——甚至能"感觉"到,湖底那层托着水的气,正贴着我的皮肤,一下一下地呼吸。
我身上,都舒服了。
感官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更强,是更清。像被擦干净的镜子,什么都照得见。
我低下头。
那只小狐狸正仰着头看我。它的眼睛,在湖底的蓝光里亮得不像兽的眼。
然后它站起来,前爪搭上我的膝盖,把脑袋凑了过来。
——它用头,蹭了蹭我的鼻子。
湿的、暖的、软的一团,贴上我鼻尖的一瞬,我整个人"嗡"地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上,渡进了我这里。
我瞬间迷离了。
不是困,不是醉。是意识突然被一只手从后颈拎了起来,脚不沾地了。
眼前一花。
然后,我看见了。
前方,那只火红的小狐狸,变了。
它的影子在蓝光里拉长、散开、重新收拢。毛退了,尾收了,四爪落地的一瞬——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女子。
周身还裹着一层没散尽的狐火与灵光,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我像是隔着一层水、一层雾、一层晃动的火在看她。
那一瞬,光影散尽,该撞进眼里的、不该撞进眼里的,似乎都在这一息之间,被我看了个遍。
但我没有意识。
我就像是一个空掉的壳,眼睛睁着,人却不在里面。
我甚至来不及想"这是妖、这是化形、这是幻",也来不及惊,也来不及退。
我只觉得——糊。
天旋地转的糊。
就在我彻底迷糊过去的那一息,我听见了很远的一声,像是水底的钟,又像是那个女子在极远处,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断了。
我的意识,被扯进了一片空间。
那是一片安安稳稳的空间。
说是安稳,可它里面,没有一样东西是完整的。
是无数破碎的空间。
一块一块,悬浮着,黑的,蓝的,金的,灰的。有的碎得像裂开的镜,有的碎成一条一条的流光。它们不坠落,不碰撞,就这么悬着,铺展到看不见的尽头。
我站在其中,一步一步,往里走。
每走近一块碎片,我就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一个六岁的孩子。
和我一样的脸,一样的身量,一样那头有点金黄色的头发。
只是——时代不同。
或者说,不在同一个地方。
穿的服饰不一样。
我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一把柴刀。
我看见一个,披着玄色王袍,坐在高高的、我看不懂的殿上。
我看见一个,一身青衫,站在一棵极大的树下,把一本书抱在怀里。
我看见一个,赤着脚,站在沙海里,抬头看天。
我看见一个……
我一眼就看出,那些人,长得和我一样。
他们都是我。
都是现在的我,都是六岁的我。
只是时代不同,地方不同,穿的衣服不同。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让我心脏猛地一沉的事——
每一个碎片里的我,命运都是终将成功的。
没有一个是直接死了的。
没有一个是永远扶不起的阿斗。
柴刀的那个,后来劈开了什么。
王袍的那个,后来坐稳了什么。
青衫的那个,后来读通了什么。
赤脚的那个,后来走出了什么。
他们,全都会成。
无论起点是低是高,无论穿的是布是绸,无论站的是雪地、沙海还是宫殿——
终将成功。
我伸出手,想去碰最近的那一片。
手指穿过去,什么都没有。
我又去碰下一片。
还是什么都没有。
每一次,我的手都从那些影像里穿过去,像穿过一场雾、一段光、一个梦。
永远触碰不到。
我抬头,看向更远的地方——
那些碎片之间,隔着的,是无尽的距离。
不是几十步,不是几百丈。是那种你走一辈子、飞一辈子、修到最高处都跨不过去的距离。它们彼此之间,构成了一片永不相会的布景。
每一块碎片里的我,都在自己的时代里活着、动着、成长着——可他们永远不会相遇,永远不会说话,永远不会知道彼此的存在。
像一排被钉在无尽黑夜里的灯,各自亮着,各自远着。
而我,站在这片空间的中央,看着这一整片。
然后我懂了。
整个空间,便是白安时空的历史。
不是一条线。
是无限的。
每一座历史,都在陈述着无限——而每一个历史,又继续分化出新的历史。
一个我雪地劈柴,分化出十个我;十个我里又各分化出十个。无穷无尽,没有尽头。
所有的分支里,所有的时代里,所有的服饰里——
六岁的白安,都终将成功。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那颗行星,跟着整个空间一起,轻轻地、重重地,转了一下。
然后,光断了。
——主时空的我,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湖面上了。
水是凉的。
我仰面浮着,后背浸在湖里,脸露在外面。天是灰白的,风从湖面上扫过去,带着恶魔森林那种冰火交界的、又冷又燥的气味。
而我的脸上,压着一团暖的东西。
是那只小狐狸。
它四脚朝天地躺在我脸上,肚皮贴着我的鼻子和嘴,正用头一下一下地,蹭我。
"……"
我愣了两息,把它从脸上抱下来,举到眼前。
它还是那只小狐狸。
火红的毛,湿漉漉的眼睛,尾巴尖上那道伤已经结了痂。它看着我,喉咙里发出一声短短的、撒娇似的音。
我看着它。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一息之间的迷离,那个化作的女子,那片破碎的时空,那些终将成功的我——
是真的吗?
我闭上眼,内视自己的精神。
那颗行星还在。稳稳地悬着,自转着。骨文沉在血里,没有异动。
我又睁开眼,看怀里的狐狸。
它什么都没变。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说不清。
"……算了。"
我把它放回怀里,踩着水往岸边走。
上了岸,我找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解下背包。
肋下的伤口,居然已经不怎么疼了——湖底那一趟,加上我自己的生命力,恢复得快得离谱。
我从背包里拿出干粮。
是府里厨房做的肉脯,还有一小袋炒米,一皮囊水。
我撕了一块肉脯塞进嘴里,嚼着。又掰了一小块,递到怀里。
小狐狸凑过来,闻了闻,一口叼走,蹲在我膝盖上小口小口地啃。
"你也吃。"我说。
它抬头看我一眼,尾巴甩了甩。
一人一狐,就在这片冰火交界的森林边上,分吃一块肉脯。
吃着吃着,补充着体力,我本来在盘算接下来的路线——
然后我停住了。
突然,感觉好疲惫。
不是肌肉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从精神里泛上来的、沉沉的倦。像一夜没睡,又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硬生生拽回来一趟。
我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
是刚才那场迷离的余波吗?是那片破碎时空留下的痕迹?是我精神里的行星,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坐在那儿,缓了几息。
然后我睁开眼,把最后一点炒米倒进嘴里,把水囊塞好,把背包重新背上。
"……算了。"我说,"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
继续探索恶魔森林。
我站起来,把小狐狸往怀里一塞,目光投向森林深处。
按我现在的实力——
脱胎境,肉身大净化之后,行星空间厚了一层,骨文能自运炼化,心意一刀是瞬秒级。
百年的兽类,我应该能战胜。
不是逃,不是躲,不是像刚才那样被一群兽追着在树冠上跳。
是正面对上,是打。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狐狸。它把脑袋搁在我胸口,已经吃完了,正眯着眼。
"吃完了?"我问。
它"呜"了一声。
"补充了力量,补充了水分。"我说,"那就——"
我开始往森林深处走。
这一次,我不会逃跑。
更不会只是简单地"历练"一下,走两步、砍两刀、记两笔就回去。
这一次,我要真正打出自己该有的实战。
我要知道,我这一刀砍在活的、会还手的、五十年到五百年修为的兽身上,到底是什么结果。
我要看看,这片森林里,还能让我探索到什么——
能让我拿到什么内丹,能让我替自己、替家族、替那个还悬在十二月底的三对三,换来一点真正变强的力量。
我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真正的历练——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