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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双镯情》故事纯属虚构,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原创作者:彭林生 玉彭文艺
第一章 血夜惊变皮货铺
开篇诗(七绝)
晋北风高月色寒,
皮货铺前灯影残。
一夜刀声惊四野,
襁褓分离谁忍看?
民国十八年,秋末冬初,晋北大同府城外的桑干河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河水冰凉,风却更凉,刮在人脸 上,像小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大同城往南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柳林镇。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街从头走到尾,抽一袋烟的工夫就到了。可这镇子在南来北往的皮货生意里,却是响当当的一站——包头来的、归化城来的皮货客商,要往张家口、北平等地去,都得在这儿打尖歇脚。
镇子东头,有一家“宋记皮货行”,三进的大院,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老匾。这家东家姓宋,名唤宋敬山,年方三十有六,为人厚道,买卖公道,柳林镇上提起宋东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俗话说得好:“买卖公平,童叟无欺;秤平斗满,不亏心机。”宋敬山做皮货这行十几年,靠的就是这两个字——本分。
这一日清晨,天刚麻麻亮,宋家大院的伙计们就起来忙活了。
伙计头儿姓赵,人称赵老蔫,四十多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出身。他一面扫地,一面嘀咕:“这鬼天气,一夜工夫,院里的水缸就挂了冰碴儿。今儿个怕是要下头一场雪哩。”
旁边一个小伙计叫栓柱的,才十五六岁,端着簸箕接话:“赵叔,您说这冬天来得这么急,路上的客商还走得动道儿吗?咱们这儿的皮货,可都等着发出去呢。”
赵老蔫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急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东家昨儿个夜里还念叨呢,说张家口那边来了信儿,今年皮价见涨,咱们囤的这一批货,赶得巧了。”
正说着话,后院传来婴儿“哇哇”的啼哭声,清脆响亮,穿透了清晨的寒气。
栓柱咧嘴一笑:“瞧,两位小小姐又睡醒啦。这姐妹俩,一哭就是一起哭,跟商量好了似的。”
说来话长。宋敬山的夫人沈氏,半年前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姐姐取名宋玉容,妹妹取名宋玉香。这对姐妹花,生得粉团儿也似,眉眼像极了母亲沈氏。沈氏那年二十八,头一胎就得了一对女儿,把宋敬山乐得合不拢嘴,摆了三天流水席,请遍了全镇老少。
宋敬山还有个老娘,宋老太太,今年六十出头,眼睛花了,耳朵却还灵。老太太最疼这两个孙女,天天抱了这个又抱那个,嘴里念叨:“我这俩心肝儿,将来不知要便宜了谁家的后生哟。”
早饭时分,天光大亮。宋家上房的堂屋里,摆开一张八仙桌。宋敬山坐在上首,沈氏抱着两个孩子坐在他身旁,宋老太太坐在侧面,奶娘秦妈在旁边伺候着。
这顿早饭是柳林镇寻常人家的吃食——一盆热腾腾的小米粥,一屉黄澄澄的莜面窝窝,一碟腌酸菜,一碟油炸黄豆,还有一盘炒鸡蛋,那是特意给坐月子的沈氏补身子的。
宋敬山喝了一口小米粥,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肚里,他放下碗,对沈氏道:“玉容他娘,我昨儿个收到张家口的信儿,皮价要涨。我打算过几日亲自走一趟,把这批货发出去。”
沈氏抬起头,眉眼间有些担忧:“这大冷的天,路又不太平,近年来北边老闹土匪,你就不能托个相熟的行家代办?”
宋敬山摆摆手,笑道:“你呀,就是心细过头。这条道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再说,咱们做的是正经买卖,怕什么?常言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宋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窝窝,慢悠悠地说:“敬山啊,娘听说最近雁门关外不太平,有伙土匪叫什么……黑风寨,专在山道上劫道。你出门多带几个人,多带家伙,稳当些。”
“黑风寨”三个字一出口,堂屋里静了一瞬。
奶娘秦妈正在给婴儿喂米汤,手微微一抖,米汤洒了几滴在襁褓上。她慌忙用帕子去擦。
沈氏看在眼里,笑道:“秦妈,你今日是怎么了?心神不定的。”
秦妈勉强笑了笑:“回夫人,没什么……昨儿个夜里没睡踏实,起风了,窗户纸响了一夜。”
宋敬山没留意这些,扒完最后一口粥,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身来:“好了,吃了饭各干各的去。栓柱!把西库的货点一点,编上号,这几日就要装车了。”
上午的日头淡淡地照着,柳林镇的街上人来人往。皮货行的大门敞开,伙计们进进出出,扛包的扛包,记账的记账。
宋敬山坐在柜房里,拨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正算得起劲,忽听门外有人咳嗽一声。
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汉子,四十来岁年纪,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头上一顶压得很低的毡帽,帽檐下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这人背着手,进得门来,慢悠悠地踱到柜台前。
“哟,这不是……老蔡吗?”宋敬山眯起眼睛认了认,猛地站起身,脸上现出惊讶之色。
来人姓蔡,单名一个“丰”字。提起这个人,宋敬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十五年前,蔡丰曾在宋记皮货行当账房先生。此人算盘打得精,写得一手好字,宋敬山对他不薄,薪金给得比别家都高。谁料想三年之后,账房里短了一大笔银子,一查账,笔笔都指向蔡丰。宋敬山念着旧情,没送官究办,只是把他辞了,放他一条生路。临走那天,蔡丰跪在院里磕了三个响头,说:“东家的大恩大德,蔡丰来世做牛做马再报。”
打那以后,就再没了音信。
宋敬山定了定神,拱手道:“蔡先生,多少年不见了,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蔡丰摘下毡帽,露出花白的鬓角,脸上堆着笑:“东家好记性。蔡某漂泊了这些年,如今在口外一处商号里做点小营生。路过宝地,特意来拜访东家。当年之事,蔡某愧悔无地啊。”
宋敬山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示意他坐下,又吩咐伙计倒茶。
蔡丰捧着茶碗,眼睛却四下里溜——溜过敞开的库房门,溜过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皮货垛子,最后溜向后院的方向。后院隐约传来婴儿的咿呀声。
“东家好福气,”蔡丰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说府上添了一对千金?”
“托祖宗的福。”宋敬山淡淡地答,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越来越重。老话说得好:“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人无缘无故登门,话里话外总往库房、后院瞟,绝没有安什么好肠子。
两人东拉西扯说了半晌,蔡丰起身告辞。宋敬山也不留他,送到门口,客客气气拱手作别。
蔡丰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敬山一眼:“东家,如今世道乱,人心更乱。留神脚下,也留神……家里。”
说完,他哈了一口白气,转身走进人流里,很快没了踪影。
宋敬山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伙计赵老蔫凑过来,低声道:“东家,这人当年偷账房的银子,如今回来干啥?我瞧他贼眉鼠眼的,没憋好屁!”
宋敬山沉吟半晌,摆摆手:“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几日,你们夜里轮班守夜,院墙各处的门闩,都给我再检查一遍。”
黄昏时分,天阴得更沉了,铅灰色的云压在头顶,眼瞅着一场大雪就要下来。
晚饭摆在堂屋,因为晚上还商议着运货的事,宋敬山把赵老蔫、栓柱还有两个得力的伙计都叫进屋里,一桌子人围着八仙桌吃。
桌上是猪肉炖粉条、白菜豆腐、腌萝卜条,一大盆高粱米饭冒着热气。屋里烧着火盆,倒也暖烘烘的。
边吃边聊,宋敬山给大伙儿碗里夹菜:“都吃饱些,吃好了才有力气干活。这几日装车,都要靠你们几个老把式。”
赵老蔫扒了一大口饭,含混不清地说:“东家,依我看,装车的事不急,倒是夜里防贼要紧。那个姓蔡的,今日在镇上晃了一下午,我看见他在骡马店门口,跟一个生人咬耳朵呢。”
“哦?”宋敬山筷子停住了,“什么样的生人?”
“外路口音,个子不高,可那手茧子,”赵老蔫比划了一下,“不是种地的茧,是常年握刀枪磨出来的。我年轻时候在口外见过兵痞子,那手茧子一模一样。”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
栓柱年纪小,笑道:“赵叔,您别自己吓唬自己。咱们宋家行善积德十几年,土匪也不能抢到咱们头上吧?”
宋敬山瞪了他一眼:“傻小子!土匪抢人,讲什么善不善?常言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从明儿起,夜里加双岗,狗也放到院里来。”
众人齐声应了。这一顿晚饭,吃得有点沉,锅里的热气往上冒,人心里的疑影儿却越聚越重。
饭后,沈氏抱着两个女儿在灯下,一左一右两个摇篮。宋敬山走过来,看了看熟睡的女儿,又看了看妻子,把白日里蔡丰来访、伙计议论的话,拣要紧的说给她听了。
沈氏听罢,脸色发白,一把抓住丈夫的手:“敬山,我今日一整天,眼皮子老跳。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是双眼一齐跳……要不,咱们这几日别运货了,行不行?”
宋敬山拍拍她的手背,笑道:“妇道人家,就是爱多想。那蔡丰当年不过是个偷银子的账房,还能翻天不成?真有土匪敢来,镇上还有巡缉队呢。睡吧睡吧。”
他嘴上宽慰妻子,心里其实也存了三分戒备。临睡前,他提着灯笼,亲自绕着三进院子走了一圈,查了门闩,看了库房的大锁,又嘱咐了守夜的伙计,这才回房安歇。
夜,静得出奇。
风停了,云低了,连狗都不叫一声。柳林镇家家熄了灯火,只有宋记皮货行后院的一盏小油灯,还照着摇篮里两张酣睡的小脸。
沈氏睡得正沉,忽听得窗外“笃”的一声轻响。
她的心猛地一缩,睁开了眼。
侧耳细听——没有声了。她刚要合眼,“笃!笃!”又是两声,这回听真了,是瓦片从房顶上滑落的声音!
沈氏一骨碌坐起来,推醒身边的丈夫:“敬山!敬山!房上有动静!”
宋敬山一个激灵翻身而起,抄起枕边的短刀,话音未落:
“呼——”
窗外一道黑影破窗而入!紧接着,前院传来“啊”的一声惨叫,是守夜伙计的嗓音,叫声未落就断了,像被一把掐灭的灯。
“来了——有土匪!”
宋敬山大吼一声,吹灭了油灯。黑暗里,前院火把亮起来了,人喊马嘶,刀枪的碰撞声、伙计们的惨叫声乱成一片。
“保护夫人!”宋敬山回身去护妻儿,可是已经晚了。
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后院的雪地照得一片血红。黑影一个接一个翻墙而入,为首的一条大汉满脸横肉,手提一柄鬼头刀,狞笑着一步步逼近。
沈氏抱着一个襁褓缩在墙角,另一个襁褓还在摇篮里。乱刀之中,她看见有人伸出一只手,抓起了摇篮里的那个孩子:
“我的孩子——!!”
她拼命扑过去,被一脚踹翻在地。风雪灌进屋里,火光冲天而起。
那一夜,柳林镇的人后来谁也说不清,宋记皮货行的大火究竟烧了多久。
只记得天亮时,雪落下来了,白茫茫一片,盖住了焦黑的断壁残垣。
宋敬山生死不明,夫人沈氏披头散发,僵坐在雪地里,怀里死死搂着一只襁褓——襁褓里,只剩一个孩子,哭得声嘶力竭。
而另一个孩子,连同那个曾来“拜访”的账房蔡丰,还有满院的谜,都消失在了风雪弥漫的来路上。
沈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雪地,忽然,她看见了什么——雪地里,躺着一只小小的银镯子,镯身上刻着缠枝莲纹,一半被血染红了。
她爬过去,把银镯攥进手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哭嚎:
“镯子……我的镯子……还我一个孩子——还我两个孩子啊——!”
雪,无声地下着,落满她的肩头、发梢。
自此,柳林镇人再提起宋家,只当是一场旧梦。只有沈氏疯了二十年,逢人便念的那两个字,像一根钉子,钉在这段血夜的谜团上——
“镯子……镯子……”
结尾诗(七绝)
风雪一夜毁门庭,
襁褓分飞两渺冥。
留得银镯血未冷,
疯娘泪眼唤伶仃。
(小说《双镯情》
第一章 血夜惊变皮货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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