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骨

夜色浓稠如墨，将城市边缘的小小隐蔽小屋彻底笼入寂静。

这是新一临时找到的无人储物小屋，偏僻隐秘，不会有人打扰，更不会引来追杀快斗的组织。屋内只有一张简陋的旧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木桌，空气潮湿微凉，却比寒风肆虐的废弃厂房温暖安稳太多。

新一轻轻将快斗放在床上，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全程不敢碰他后背的伤口。

可即便再小心，轻微的震动依旧扯裂了未愈合的创口。

布料下温热的血又一次漫开，染红了薄薄一层衣料。

快斗浑身猛地一颤，下唇狠狠咬住，压抑的痛哼卡在喉咙里，化作细微的气音。高烧早已烧得他意识迷离，整张脸潮红滚烫，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原本澄澈透亮的蓝色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厚重水雾，涣散得根本无法聚焦。

他整个人软得没有一点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新一看着他这副破碎脆弱的模样，心口像被钝刀反复碾磨，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快速翻出提前备好的急救包，指尖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蹲在床边，轻声哄着已经半昏迷的人，声音压得极柔：“快斗，忍一下，我帮你换药清创，会有点疼，别硬扛，疼就喊出来。”

快斗没有回应，只有紊乱急促的呼吸，温热滚烫，一次次洒在微凉的空气里。

新一小心翼翼褪去他染血的衬衫。

后背狰狞的伤口瞬间暴露在灯光下。

那是一道狭长深刻的利器划伤，皮肉外翻，边缘红肿溃烂，旧血结痂混着新渗出的鲜红血迹，触目惊心。伤口四周的皮肤滚烫发烫，是严重发炎感染的征兆，也是他持续高烧不退的根源。

新一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骤然泛红。

他不敢想象，这四个月里，快斗到底多少次带着这种程度的重伤，独自躲在黑暗里，自己包扎、自己硬扛、自己熬过高烧与剧痛。

明明只是和他同龄的少年。

明明从前月下潇洒张扬、嬉笑肆意，连落败都永远风度翩翩。

如今却被折磨得遍体鳞伤，连安稳呼吸都是奢侈。

新一蘸取消毒酒精的棉签微微颤抖，他尽量放轻力道，可冰凉的酒精触碰到溃烂伤口的瞬间，剧烈的刺痛还是瞬间击穿了快斗昏沉的意识。

“呃——！”

压抑的痛鸣终于忍不住溢出唇角。

快斗浑身剧烈痉挛起来，脊背狠狠绷紧，指尖死死攥紧身下破旧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骨节狰狞凸起。滚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顺着苍白脆弱的下颌不断滑落，砸在床板上，悄无声息。

太疼了。

是深入骨髓、连呼吸都带着刺痛的疼。

长久累积的疲惫、伤口的剧痛、高烧的眩晕，三重折磨彻底压垮了这个向来逞强的少年。

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哪怕被追杀、被重伤、濒临绝境，他永远笑着伪装从容。可此刻在唯一知晓他所有脆弱的工藤新一面前，所有坚硬的伪装彻底崩塌，碎得一无所有。

“疼……好疼……新一……”

破碎的呓语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哭腔，软糯又酸涩，听得人心头发颤。

他意识彻底混乱了，眼皮沉重地睁不开，滚烫的身体忽冷忽热，每一寸骨头都在酸痛发抖。

新一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放轻所有力道，几乎是屏息着清理伤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我知道，我知道很疼……再忍一下，很快就好，快斗，再坚持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黑羽快斗。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戏耍全世界、永远高高在上的月下怪盗，此刻蜷缩在小小的床上，狼狈、脆弱、无助，像个受尽委屈、无人疼惜的孩子。

清创、止血、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新一都做得极致细致，极致温柔，却依旧无法避免带来疼痛。

快斗全程微微颤抖，细碎的呜咽藏在喉咙深处，不敢大声哭，只能一遍遍无意识地攥着新一的衣角，死死不肯松开。仿佛这方寸衣角，是他坠入无边黑暗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别丢下我……”

昏沉的呓语反反复复，带着极致的不安与恐惧。

“我再也不推开你了……新一，别离开我……”

四个月的疏远、冷漠、决绝、推开，从来都不是他的本意。

他怕牵连他，怕黑暗吞噬他，怕自己来日无多，最后留给工藤新一的，只有无尽的麻烦和永远的遗憾。

所以他宁愿自己背负所有苦难，宁愿让他恨自己、忘了自己。

可濒临崩溃的剧痛里，他所有的逞强尽数作废，只剩下最纯粹、最卑微的执念——他不想失去他的堂哥，不想失去这世间唯一的光。

新一系紧绷带的结，动作温柔地托住他虚弱的身体，轻轻将他翻过来平躺，避开后背伤口。

少年脸色潮红惨白交织，唇瓣干裂泛白，呼吸微弱又急促，眼角不知何时浸出了温热的湿意，顺着脸颊滑落，融进鬓角的冷汗里。

他哭了。

无声的、隐忍的、攒了无数日夜委屈的泪。

新一俯身，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痕，指腹滚烫又冰凉。

他看着怀中人脆弱破碎的睡颜，喉咙酸涩得发疼，声音低沉沙哑，字字郑重，对着昏睡的人，也对着自己的本心。

“我不离开。”

“从来都不会离开。”

“黑羽快斗，你独自熬了这么久的疼，这么久的黑，从今往后，我替你扛。”

屋内灯光昏暗温热，窗外夜色沉沉寂静。

高烧未退的少年沉沉昏睡，依旧时不时蹙眉抽痛、细碎颤抖，残存的疼痛刻进骨血，连梦境都不得安宁。

他的深渊太长、太冷、太黑。

所幸这一次，终于有人为他点灯，为他止疼，为他再也不惧长夜孤寂。

可那些已经熬过的无数个血泪交织的黑夜，那些独自溃烂、独自疼痛、独自濒死的时刻，永远留在了过往，成了两人此生都无法抹平的、刺骨的余痛1